汉宫的盛夏来得猝不及防,烈日高悬,将朱红宫墙晒得发烫,连殿角的梧桐都蔫蔫地垂着枝叶,暑气蒸腾间,一股暗涌的戾气,正从长乐宫主殿朝着戚懿居住的偏殿步步逼近。
自戚懿瞒着吕后,为刘如意寻得荀况这位远离吕党的老儒授课,暗中培养皇子实力以来,不过月余时间,这桩看似隐秘的事,终究还是漏了些许风声。吕后安插在宫中各处的眼线,虽没查到授课先生的真实身份,却察觉出戚懿宫中近日往来之人虽少,却多了几分隐秘的规整,小皇子刘如意也不再整日嬉闹,反倒日日闭门不出,似是在潜心治学。
这本就让本就视戚懿母子为眼中钉的吕后,心头升起一股浓烈的忌惮与不悦。如今刘邦年迈,身子日渐衰微,朝中诸事大半交由太子刘盈打理,可刘盈生性懦弱,朝政实则牢牢握在她吕氏手中。她苦心经营多年,前朝后宫吕党遍布,为的就是日后彻底掌控大汉江山,绝不容许任何威胁出现。
刘如意本就深得刘邦宠爱,幼时便聪慧过人,若是再得良师教导,日后长成,必定会成为太子刘盈最大的威胁,更会动摇吕氏一族的权势。此前戚懿暗中收拢人心,宫人效命,吕后只当是小打小闹,未曾放在心上,可如今她竟瞒着自己为皇子择师,悄悄积蓄力量,这无疑是在挑战她的权威,更是在触碰她的底线。
长乐宫主殿内,吕后端坐在凤椅之上,一身绛红凤袍绣着繁复云纹,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,指尖紧紧攥着一柄鎏金如意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殿下站着的,是她最心腹的管事太监刘全,此人尖嘴猴腮,心思歹毒,最擅阿谀奉承,仗着吕后的权势,在宫中横行霸道,无人敢惹。
“查清楚了?那戚懿当真瞒着本宫,偷偷给如意寻了先生授课?”吕后的声音低沉阴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,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一声。
刘全弓着身子,脑袋几乎垂到胸口,连忙回话:“回娘娘,千真万确。奴才派去的小太监亲眼瞧见,每日辰时,都会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从偏殿后门进入,待到日落时分才离开,小皇子整日待在书斋里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戚懿那贱人还派了好几个忠心宫人守在院落外,但凡有人靠近,就会被拦下来,防备得紧着呢!”
他顿了顿,又添油加醋道:“奴才还听说,那先生不是宫里的人,是从京郊请来的,听说还是个不肯归附咱们吕家的老顽固,专门教皇子经史兵法,摆明了是想让小皇子日后跟太子殿下争权,跟娘娘您作对啊!”
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吕后心中的怒火,她猛地将手中的鎏金如意砸在案几上,发出一声巨响,厉声道:“好一个戚懿!往日里看她安分守己,倒是本宫小瞧了她的野心!一个无宠无势的贱人,也敢动这般心思,真当本宫是好拿捏的不成?”
刘全见状,连忙上前谄媚道:“娘娘息怒,这戚懿就是不知天高地厚,仗着陛下偶尔念及旧情,就敢这般放肆。依奴才之见,咱们得给她点颜色看看,杀杀她的锐气,让她知道,这汉宫之中,到底是谁说了算!”
吕后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戚懿,可眼下刘邦尚在,若是直接对戚懿母子下手,难免会引来刘邦的不满,反倒落人口实。她沉吟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,对着刘全吩咐道:“你带几个人,去戚懿的偏殿,就说宫中近日修缮宫苑,各处用度紧张,要征用她宫里的财物、古玩、布匹,充作公用。但凡值钱的东西,尽数搬过来,若是她敢阻拦,便以违抗宫规论处,不必客气!”
她要的不是那些财物,而是要借此挑衅戚懿,折辱她的气焰,试探她的底线,更是要打乱她为刘如意筹谋的节奏,让她自顾不暇,无法再安心培养皇子。她料定戚懿无依无靠,即便受了委屈,也只能忍气吞声,不敢有半分反抗。
刘全一听,立刻心领神会,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,连忙躬身应道:“奴才遵旨!奴才这就去办,保证把她宫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搬空,让她知道得罪娘娘的下场!”
说罢,刘全立刻招呼了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,个个横眉竖目,气势汹汹地朝着戚懿居住的长乐宫偏殿走去。一路上,宫中的宫人太监见状,纷纷避让,无人敢上前阻拦,都知道刘全是吕后的心腹,此番前去,必定是来找戚懿的麻烦,众人心中都暗暗为戚懿捏了一把汗,却也都不敢多管闲事,生怕引火烧身。
此时的戚懿偏殿内,一片静谧祥和。刘如意刚跟着荀况学完兵法,正在书斋里温习课业,荀况已然悄然离开,戚懿正坐在廊下,看着青黛整理宫中剩余的财物,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。经过此前收拢人心,宫中虽不算富裕,却也积攒了一些古玩玉器、绸缎布匹,都是她平日里省吃俭用留下的,一部分打算留作刘如意日后求学所用,一部分准备分给宫中贫苦的宫人。
她刚吩咐完青黛,挑出几匹厚实的布匹,送给近日受寒的洒扫宫女春桃,就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伴随着刘全尖酸刻薄的叫喊声:“戚夫人何在?咱家奉吕娘娘之命,前来办事,速速出来接旨!”
戚懿闻言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来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却依旧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慌乱。青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手中的布匹掉落在地,连忙上前扶住戚懿,声音颤抖:“主子,是吕后的心腹刘全,他来者不善,咱们该怎么办?”
殿内的其他宫人也都慌了神,纷纷围了过来,脸上满是惊恐。这些宫人大多受过戚懿的恩惠,对戚懿忠心耿耿,此刻见吕党之人前来挑衅,都想护着戚懿,却又深知吕后的权势,心中又惧又怒。
戚懿轻轻拍了拍青黛的手,语气沉稳,安抚着众人:“莫慌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。你们都退到一旁,不要冲动,我去会会他。”
她深知,此刻若是冲动反抗,只会落人口实,给吕后留下把柄,反倒正中下怀。眼下她实力不足,刘如意还在潜心求学,羽翼未丰,绝不能与吕党正面冲突,小不忍则乱大谋,这份屈辱,她暂且先忍下。
戚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衣裙,缓步走出殿外,站在廊下,看着气势汹汹的刘全一行人,神色淡然,没有半分卑躬屈膝,也没有半分恼怒,只是淡淡开口:“刘公公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要事?”
刘全抬着下巴,斜着眼打量戚懿,脸上满是不屑与傲慢,故意扬声说道:“奉吕娘娘懿旨,近日宫中修缮宫苑,各处用度紧缺,银钱不足,特来征用戚夫人宫中的财物,充作公用。但凡金银珠宝、古玩玉器、绸缎布匹,悉数交出,不得藏匿,否则就是违抗吕娘娘懿旨,论罪处置!”
说罢,他大手一挥,对着身后的小太监喝道:“给咱家搜!但凡值钱的东西,全都搬出去,一件都不许留!”
那些小太监得了命令,立刻如狼似虎般冲进殿内,翻箱倒柜,四处打砸。案几上的古玩花瓶被随手扔在地上,摔得粉碎;衣柜里的绸缎布匹被胡乱扯出,堆在地上踩踏;戚懿积攒的月钱、金银首饰,被尽数搜刮一空;就连刘如意平日里玩的玉佩、把玩的小物件,都被他们抢了去。
一时间,殿内一片狼藉,桌椅歪斜,器物破碎,哭声、嘈杂声混在一起,凄惨不堪。青黛看着这一幕,心疼得眼泪直流,想要上前阻拦,却被小太监推倒在地,忠心宫人春桃、小禄子等人,想要护着殿内财物,也被小太监拳打脚踢,身上满是伤痕。
“你们住手!这是我们主子的东西,你们凭什么抢!”青黛趴在地上,声嘶力竭地喊道,眼中满是愤怒与委屈。
刘全见状,冷笑一声,上前踹了青黛一脚,恶狠狠地说道:“凭什么?就凭这汉宫是吕娘娘说了算!别说这点财物,就算是这偏殿,吕娘娘想要,你们也得乖乖腾出来!一个失势的夫人,也配拥有这些好东西?识相的就乖乖配合,不然连你们一起治罪!”
他故意将声音扬得极高,就是要让周围的宫人都听见,让所有人都知道,违抗吕后的下场,也要让戚懿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,受尽折辱。
殿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宫人,个个低着头,不敢言语,偶尔看向戚懿的目光,带着同情,也有鄙夷,都觉得戚懿此次是彻底栽了,只能任人宰割。
可戚懿自始至终,都站在廊下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看着刘全等人的嚣张跋扈,看着殿内的狼藉一片,看着忠心宫人被欺辱,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愤怒,没有丝毫哭闹,反而缓缓勾起唇角,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。
那笑容平静无波,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隐忍,看得刘全心里莫名一慌,他本以为戚懿会哭闹、会愤怒、会跪地求饶,可她这般不怒反笑的模样,反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“戚懿,你笑什么?莫非你敢违抗吕娘娘的懿旨不成?”刘全强装镇定,厉声喝道。
戚懿缓缓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全,声音清淡,却字字清晰:“我笑公公辛苦了,奉吕娘娘之命,奔波一趟,实属不易。既然吕娘娘要用这些财物,我自然不敢阻拦,公公尽管搬便是,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狼藉的殿宇,扫过刘全及其手下嚣张的嘴脸,语气微微加重:“只是公公拿取财物,可有吕娘娘的亲笔懿旨?可有尚宫局出具的正规文牒?若是没有,这般随意强夺宫眷财物,打砸宫苑,欺凌宫人,怕是不合宫规吧?日后若是陛下问起,或是有司追查,公公该如何交代?”
刘全闻言,心头一紧,他此番前来,只是吕后口谕,根本没有亲笔懿旨和正规文牒,本就是借着由头寻衅滋事,强夺财物。被戚懿这么一问,他顿时有些语塞,随即又蛮横地说道:“吕娘娘的口谕,就是圣旨!何须什么文牒?你少在这里狡辩,再多说,就是抗旨不尊!”
戚懿淡淡一笑,不再多言,只是微微侧身,让出道路,语气平静:“公公请便,只是凡事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”
她看似退让,实则早已在心中暗暗盘算,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刘全等人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尽数记下,将他们打砸的场景、抢夺的财物明细、欺凌宫人的恶行,一一烙印在脑海中,同时悄悄对着身旁的小禄子使了个眼色。
小禄子心领神会,趁着众人混乱之际,悄悄退到人群之后,躲在隐蔽处,将刘全等人的恶行,以及被抢夺的财物清单,一字一句默默记在心里,准备日后悉数告知戚懿。戚懿深知,今日所受的屈辱,所被抢夺的财物,都不能白白作罢,这些都是吕党仗势欺人的罪证,是吕后纵容手下为非作歹的铁证,她必须一一记录在案,分毫不能遗漏。
不过半柱香的时间,刘全等人就将戚懿宫中值钱的财物搜刮一空,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满满一地,小太监们扛着箱子,趾高气扬地跟在刘全身后。刘全看着戚懿平静的面容,心中虽有疑惑,却也只当她是吓傻了,得意地冷笑一声,对着戚懿说道:“算你识相,日后安分守己,不然有你好果子吃!”
说罢,便带着一行人,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偏殿,临走前还故意踢翻了殿外的花盆,以示挑衅。
直到刘全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,围看的宫人也纷纷散去,偏殿内才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一片狼藉,和宫人们委屈的哭声。
青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,扑到戚懿身边,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哽咽道:“主子,他们太过分了!把咱们宫里的东西都抢光了,还打了咱们的人,这口气,咱们怎么咽得下啊!”
春桃、小禄子等忠心宫人也纷纷围过来,个个义愤填膺,纷纷说道:“主子,咱们去陛下那里告状,让陛下为咱们做主!”“吕娘娘太霸道了,凭什么强抢咱们的东西!”
戚懿看着眼前狼藉的宫殿,看着身上带伤、满脸委屈的宫人,心中并非没有波澜,她也是血肉之躯,面对这般折辱与掠夺,怎会不心痛,不愤怒?可她更清楚,此刻的愤怒与冲动,毫无用处,只会葬送自己和刘如意的前程。
她缓缓蹲下身子,扶起青黛,又伸手拍了拍春桃等人的肩膀,语气温和却坚定,安抚着众人:“我知道你们受委屈了,都怪我,没能护好你们,护好这宫里的东西。”
“可是,”戚懿抬眸,目光变得锐利而沉稳,“咱们现在不能去告状,陛下如今身子不好,无心顾及后宫琐事,况且吕后势大,即便告到陛下那里,也未必能讨回公道,反倒会让吕后更加记恨,日后对咱们变本加厉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算了吗?”青黛不甘心地问道。
戚懿轻轻摇头,嘴角再次勾起那抹隐忍而坚定的笑意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当然不会。今日之辱,今日之失,我都会一一记在心里。刘全强夺财物,打砸宫苑,欺凌宫人,这些都是吕党的罪证,我已经让小禄子悉数记下,每一件财物,每一桩恶行,都清清楚楚,分毫不会遗漏。”
她站起身,目光望向长乐宫主殿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寒芒,却转瞬即逝:“现在咱们实力不足,羽翼未丰,不能与他们正面抗衡,只能暂且隐忍。但隐忍不是认输,而是为了等待更好的时机。等到时机成熟,陛下清醒,或是如意羽翼丰满,这些罪证,都会成为反击吕党的利器,今日他们从我这里夺走的,日后我会让他们加倍奉还!”
戚懿的话语,平静却充满力量,让原本委屈愤怒的宫人,瞬间安定下来。他们看着自家主子从容坚定的模样,心中的惶恐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任与忠心。他们知道,主子并非忍气吞声,而是在暗中谋划,静待反击的时机,跟着这样的主子,总有一天,能讨回公道。
“小禄子,”戚懿转头,对着小禄子吩咐道,“你把今日刘全等人抢夺的财物、打砸的器物、欺凌宫人的事情,详细写在纸上,一式两份,一份藏在隐秘之处,一份交由我保管,切记,不可泄露半分,务必做到隐秘周全。”
小禄子连忙躬身应道:“奴才遵命,一定办得妥妥帖帖,绝不泄露半分消息!”
“春桃,你带几个人,把殿内收拾干净,给受伤的宫人敷药疗伤,好生照料,不可怠慢。”戚懿又吩咐道。
“青黛,你去看看如意,他在书斋里,怕是受了惊吓,你去安抚他,告诉他,一切有母亲在,让他安心学业,不要被外界的事情打扰。”戚懿的语气放软,满是对儿子的心疼与担忧。
她最担心的,不是财物被夺,而是儿子刘如意受到惊吓,影响学业与心性。好在刘如意在书斋中,被她提前安排的宫人护住,并未看到殿外的混乱,只是听到了嘈杂声,略有不安。
待众人各自领命散去,戚懿独自站在狼藉的殿中,看着空荡荡的案几,看着破碎的花瓶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知道,这只是吕党挑衅的开始,日后,这样的刁难与折辱,只会越来越多。可她不会退缩,今日的隐忍,是为了明日的反击,今日所受的屈辱,都会化作日后反击的动力。
她不怒反笑,并非麻木,而是看透了吕党的伎俩,知晓吕后此举不过是试探与挑衅,若是她乱了阵脚,便输了第一步。唯有保持冷静,暗中积攒力量,记录罪证,静待时机,才能在这深宫的权谋博弈中,赢得最终的胜利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偏殿的狼藉之上,戚懿的身影被拉得修长,她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,眼神坚定,没有丝毫颓势。吕党的嚣张挑衅,强夺财物,非但没有打垮她,反倒让她更加坚定了筹谋的决心。她默默将所有罪证铭记于心,只待东风至,便会举起手中的利刃,给吕党致命一击,让他们为今日的恶行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