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房。
小六正坐在窗边绣花。
明玉在旁边帮着理线。
阳光洒在两人身上。
岁月静好。
段浪推门进来。
带进一股燥热。
见段浪这副模样,小六噗嗤一声笑了。
放下手里的针线。
“怎么?”
“白大小姐把你赶出来了?”
明玉也是掩嘴轻笑。
眉眼弯弯。
段浪没好气地白了两人一眼。
走过去。
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的罗汉榻上。
左手搂住明玉。
右手抱住小六。
“你们早就知道了?”
“合伙算计我是吧?”
“哪敢啊。”
小六靠在他怀里。
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。
“我们这是为了爷好。”
“说说吧。”
段浪抓住了她作怪的手。
“怎么想的?”
“怎么就让秀珠当了大?”
“你们就不委屈?”
明玉叹了口气。
看了小六一眼。
才轻声说道:
“爷。”
“这世道,讲究个门当户对。”
“我是什么出身?”
“凤楼出来的。”
“虽然爷不嫌弃,但在外人眼里,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。”
她声音有些低。
带着几分自卑。
“若是做了正妻,怕是会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“连累了爷的名声。”
小六接过话茬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
“我是逃出来的姨太太。”
“身份敏感。”
“若是被人知道,只会给爷招灾。”
她抬起头。
认真地看着段浪。
“但秀珠不一样。”
“她是白家的大小姐。”
“身家清白,地位尊贵。”
“有她做正妻,爷在这杭州城,乃至整个江南。”
“都能横着走。”
“这是里子和面子的事。”
“我们姐妹商量过了。”
“只要能跟在爷身边。”
“名分什么的。”
“不重要。”
这一番话。
说得透彻。
也说得心酸。
这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。
只为了成全他的体面。
段浪心里一紧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收紧了手臂。
把两人紧紧搂在怀里。
“傻不傻。”
“我段浪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?”
“什么名声,什么面子。”
“都不如你们开心重要。”
“爷……”
明玉眼圈红了。
小六也是眼波流转。
“不过。”
段浪话锋一转。
脸上露出一丝坏笑。
“既然你们这么懂事。”
“那爷得好好奖励奖励你们。”
“刚才的火还没灭呢。”
“既然白秀珠跑了。”
“那就父债子偿……不对,是妹债姐偿。”
说着。
他大手一挥。
“咱们来玩个新剧本。”
“什么剧本?”
小六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老爷和他的两个俏丫鬟。”
“你演春香。”
“明玉演秋月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老爷我要检查身体了。”
“呸!”
“不正经!”
“啊!你轻点!”
窗外。
两只黄鹂鸟被惊起。
扑棱着翅膀飞远了。
……
药香混着艾草味,有些冲鼻。
崔大夫收回手,在帕子上擦了擦。
神色轻松。
“玉夫人身上的伤,已经没什么大碍了。”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,叮嘱道:
“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,底子还没彻底养回来。”
“记得保护好双手,暂时还不能提重物。”
“另外。”
“平日里可以多活动活动。”
“总是闷在屋里,长期卧床,对身体并不好。”
“气血得动起来,人才能活泛。”
明玉点了点头。
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亮了不少。
“多谢崔大夫。”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段浪站在一旁,听得仔细。
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大洋,拍在桌上。
“有劳。”
“日后我会监督她运动的。”
“这女人,就是懒。”
明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。
没说话。
心里却是甜的。
正要转身离开。
段浪脚步一顿。
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一把将站在门口百无聊赖的小六拉了过来。
按在椅子上。
“崔大夫。”
“顺便也帮这疯婆娘瞧瞧。”
“她最近不对劲。”
“脾气大得很。”
“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?”
小六原本正看着墙上的穴位图发呆。
冷不丁被按住。
又听见这话。
火“蹭”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“你脑子才有病!”
她杏眼圆睁,怒视着段浪。
“我打生下来就这脾气!”
“嫌我脾气大?”
“喜欢温柔小意的,你找别人去啊!”
“我又没拦着你!”
“大门在那边,好走不送!”
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炸毛了。
段浪却不恼。
反而指着小六,对崔大夫摊了摊手。
一脸无辜。
“崔大夫,你看你看。”
“就这症状。”
“刚才还恹恹的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”
“这一吵架,立马就来精神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段浪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道:
“这口味也变了。”
“刘妈做的菜,那是杭州一绝。”
“以前她最爱吃那道西湖醋鱼。”
“这两天倒好,筷子都不动一下,说是闻着腥气。”
“整天没精打采的。”
“晚上睡完,白天睡。”
“跟睡神附体似的。”
“你说,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?”
崔大夫听着。
神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。
他看了看炸毛的小六,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段浪。
心里有了底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崔大夫示意小六。
“先号号脉吧。”
小六虽然生气,但对大夫还是敬畏的。
哼了一声。
把手腕伸了过去。
还要强辩一句:
“我看你能看出什么花儿来。”
堂内安静下来。
只有崔大夫手指轻轻搭在脉搏上的细微声响。
片刻。
崔大夫收回手。
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他站起身。
对着段浪拱了拱手。
“恭喜段老爷。”
段浪一愣。
一脑门子问号。
“喜从何来?”
“我这除了花了钱,也没见着回头钱啊。”
崔大夫笑道:
“为人父母之喜。”
“小六夫人的脉象,往来流利,如盘走珠。”
“这是喜脉。”
“怀胎,已有月余了。”
静。
死一般的静。
段浪眨了眨眼。
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。
怀孕?
这就……怀上了?
他掐指一算。
自己到杭州,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。
这就当爹了?
这效率。
是不是有点太高了?
不过。
转念一想。
他看着小六那张虽然带着怒气,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那是归属感。
在这个动荡的民国乱世。
他有了根。
有了血脉相连的羁绊。
意外?
确实意外。
但……
“先生下来再说。”
段浪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以后的事,慢慢再想办法。”
“车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相比于段浪的淡定。
旁边的两个女人,反应就要大得多了。
“小六姐……”
明玉捂着嘴。
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六的肚子。
满眼羡慕。
她跟段浪的时间更早。
一路从北到南。
可惜身子骨不争气,一直病着。
“你怀上了。”
“真好。”
她是真心替小六高兴。
但心里那股酸涩,也是真的。
而当事人小六。
彻底傻了。
她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
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。
那里平坦如初。
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里面……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了吗?
“我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。
声音都在抖。
激动的说不出话来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啪嗒啪嗒。
砸在手背上。
她曾是王先生的六姨太。
是上海滩著名的“十三点”。
后来被那个日本畜生渡部囚禁在密室三年。
那三年。
暗无天日。
她受尽了折磨。
身体早就亏空了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。
那是报应。
也是命。
可现在。
老天爷竟然给她开了一扇窗。
“真的……是喜脉?”
她看着崔大夫。
像是在求证一个易碎的梦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
崔大夫点了点头。
“老朽行医四十年,这滑脉,还是摸得准的。”
段浪回过神来。
上前一步。
握住小六冰凉的手。
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传递着温度。
“崔大夫。”
“我们都没什么经验。”
“这刚怀上,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?”
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。
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。
“那要注意的可多了。”
崔大夫坐回桌后。
拿起毛笔,蘸了蘸墨。
“首先。”
“近期绝对不能行房。”
“头三个月,最是金贵,胎像不稳,经不起折腾。”
说这话时。
他特意看了一眼段浪。
“还有。”
“饮食上要注意。”
“不能吃辛辣生硬的食物。”
“螃蟹、甲鱼这些寒凉之物,更是碰都不能碰。”
“情绪也要稳住。”
“大喜大悲,都伤身。”
崔大夫一边说,一边写方子。
“我再开几贴安胎药。”
“回去文火慢熬。”
“一日两次。”
“喝个七天,稳固一下。”
段浪连连点头。
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接过方子。
他二话不说。
又掏出一叠大洋。
这次。
足足有二十块。
“多谢崔大夫。”
“这喜钱,您得收着。”
“沾沾喜气。”
崔大夫也没推辞。
笑着收下。
“那就借段老爷吉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