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认识。”
楼段灼吐出三个字。
嗓音干涩,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。
祝椿收回视线。
不认识。
撒谎。
人在极度虚弱刚苏醒时,第一反应是迷茫。
而这个男人的第一反应是审视,然后是隐瞒。
时扶风从地上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。
“小叔!你喝水!”
他抓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壶,手抖得厉害。
水流倒偏,洒在深灰色的真丝被面上,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。
楼段灼没有理会身上的水渍。
他抬起右手。
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布,底下埋着滞留针。
他捏住胶布边缘,用力一扯。
连带着针头一起拔了出来。
血珠瞬间涌出,顺着手背往下滴。
时扶风吓得大叫。
“别乱动啊!医生说你的血管……”
楼段灼随手扯过纸巾,按在针眼上。
视线越过时扶风的肩膀,依然死死钉在祝椿身上。
祝椿站在床尾。
右手自然垂下,藏在衣袖里。
大拇指指腹压住食指第二指骨。
一点微弱的灵识顺着指尖悄然放出。
灵识在空气中化作一根无形的丝线,朝着床上的男人探去。
刚靠近楼段灼周身三尺的范围。
砰。
灵识丝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。
顺着丝线倒灌回祝椿的指尖。
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。
指尖泛起一阵强烈的麻痹感。
祝椿立刻切断灵识。
一个凡人。
躯壳里竟然藏着能震开修仙者灵识的气场。
这绝不是什么天生富贵命能解释的。
他的命格里,绝对被强行塞进去了别的东西。
这五百万,拿得有点烫手。
因果线扯得太深,容易把自己搭进去。
时扶风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狂戳。
拨通电话。
“李医生!带人过来!对!醒了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摔碎的动静。
“醒了?!这绝对不可能!各项指标明明已经……”
“别废话!五分钟内滚到我面前!”
时扶风挂断,又拨通另一个。
“老王!把明天的签约文件准备好!对!跨国那个!”
“小叔没事了!告诉董事会那帮老东西,谁敢在这个时候抛售股票,我剁了他的手!”
接连打完三个电话,时扶风喘着粗气转过身。
“小叔,你知不知道你昏过去这三天,时家的天都快塌了。”
他凑到床边,双手在半空胡乱比划。
“大师太牛了!刚才在直播间,直接隔空斗法!”
“那个黑罐子,砰的一下就炸了!”
“几百万人看着呢!现在热搜绝对爆了!”
楼段灼按着手背上的纸巾。
血已经止住了。
“你刚才说,直播?”
男人的视线终于从祝椿身上移开,落在时扶风脸上。
室内的温度似乎凭空降了几度。
时扶风卡壳了。
他缩了缩脖子,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贴上墙壁。
“那个……情况紧急,不直播破不了阵。”
“不过你放心!没露脸!镜头一直对着墙角!”
“网友只看到那个罐子炸了,绝对不知道躺在床上的是你!”
楼段灼将带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。
“哦对了小叔。”
时扶风想起什么,压低嗓门,往前凑了凑。
“你昏迷前,让我去查的大师的资料……”
“我已经拿到了,放在你书房的保险箱里。”
楼段灼抬起左手。
手指在半空停住。
时扶风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他顺着楼段灼的动作,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祝椿。
时扶风立刻闭嘴,右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。
祝椿看着这一幕。
查资料。
昏迷前就在查。
原主一个在黑市边缘坑蒙拐骗的神棍,有什么值得这位京城首富去查的?
麻烦。
极度的麻烦。
丹田处的钝痛突然加剧。
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。
视线边缘开始发黑,重影交叠。
这具身体的灵脉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刚才强行逼出精血画符,抽干了最后一丝底气。
再不找个地方打坐调息,今晚就得交代在这里。
刚赚的五百万还没花出去,人先死了,那是修仙界最大的笑话。
祝椿弯腰。
动作很慢,竭力维持着平稳。
拎起地上的帆布袋。
把桌上剩余的黄纸和那截雷击枣木芯一股脑塞进去。
拉链拉上。
她直起腰,看向贴在墙上的时扶风。
“人已经醒了。”
“尾款明天八点前,结清。”
时扶风赶紧点头,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。
双手递过来。
“大师!这是额外的一点心意!里面有一千万!”
“密码是六个八!您千万收下!”
祝椿没接。
她现在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“五百万,因果两清。”
“多一分,多一份债。”
她转身,迈步朝门口走去。
步子迈得不大,频率却很快。
必须尽快离开这栋别墅。
这里的气场太复杂,对她现在的身体是致命的压迫。
身后传来布料剧烈摩擦的声响。
“等一下。”
男人的嗓音沙哑,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,但穿透力极强。
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命令意味。
祝椿没有停步。
右脚跨出门槛。
走廊里的冷气扑在脸上。
“祝椿。”
楼段灼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祝椿的脚步停顿了半秒。
他清楚她的名字。
时扶风刚才一口一个大师,根本没提过这两个字。
果然是在查她。
而且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。
祝椿没有回头。
左脚跟着跨出门槛。
帆布袋甩在肩上。
头也不回地顺着楼梯往下走。
每走一步,膝盖骨都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。
喉咙里涌起一股血腥味。
她死死咬住牙关,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不能在这里倒下。
绝对不能。
她扶着楼梯扶手,手指在红木表面留下几道汗湿的印记。
必须马上买到那株百年野山参。
五百万到账,明天一早直接去黑市砸钱。
先把命保住,再谈其他。
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,越来越远。
直到彻底消失。
……
卧室里。
时扶风傻眼了。
他手里还举着那张黑卡,保持着递出的姿势,眼睛却看向了楼段灼。
“小叔,你认识大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