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堂内,月光惨白,如同一层薄霜洒在老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。
老张的手指死死扣着桌角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泥,那是洗不净的卑微。
“都抓到了?”孙冉眉头微蹙,手里的两颗红枣停在半空,“什么意思?私塾只收一个,你们两个都抓到了白条,那谁去?”
老张惨然一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大人,您是聪明人,还没听明白吗?”老张低下头,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,“俺是哥哥,俺得让着弟弟。那天抓阄,俺先抓。俺手抖得厉害,伸进那个破碗里,摸出一张纸条,打开一看——白的。”
孙冉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那时候俺就想啊,这就是命。”老张吸了吸鼻子,“既然俺抓到了白的,那有字的那张,肯定在弟弟手里。俺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根本没想着去看看碗里剩下那张纸条,扭头就给俺爹磕了个头,跟着那个大户人家的管家走了。”
孙冉把红枣塞进嘴里,嚼得咔吧作响,眼神却冷得吓人:“所以,从一开始,碗里就是两张白纸?”
老张的身子猛地一颤,仿佛说到了他的内心最敏感的地方。
“是啊……”老张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,“俺爹其实早就想好了,要把俺卖了。但他下不去手,也不敢面对俺,所以就弄了这么个抓阄的戏码。让老天爷来当这个恶人。”
“俺走了之后,以为弟弟能过上好日子,能读书,能考秀才,能光宗耀祖。”
老张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,在月光下晶莹剔透。
“可哪有那么容易啊。”
“俺离家第三年,俺那地方遭了灾。官府催税催得紧,说是要修河堤。俺爹交不起,被衙役吊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,活活打死了。”
孙冉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这是典型的史书上的一粒灰,个人头上的一座山。
“那……你弟弟呢?”孙冉轻声问道。
“弟弟?”老张脸上露出一丝极度讽刺的苦笑,“俺爹死了,家里没了顶梁柱。那个收了钱的私塾先生,看俺弟弟没了依靠,转手就把他卖给了人牙子,说是抵债。”
“抵什么债?抵他没学会的圣贤书吗?”孙冉忍不住骂了一句,“狗屎的世道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老张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,“后来俺赎了身,发了疯一样找他。找到的时候,他已经快不行了。在个黑煤窑里,染了一身的病,瘦得就剩一把骨头。”
老张伸出手,在空中虚抓了一把,仿佛又抓住了当年那只冰冷枯瘦的手。
“他死前,死死拉着俺的袖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”
老张模仿着当年的语气,声音凄厉:“哥……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其实……其实当年我的那张纸条,也没有字……”
轰!
孙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虽然早知道了结果,但亲耳听到这句遗言,依然像是一把刀子在心口狠狠绞了一下。
那个弟弟,当年看着哥哥被带走,手里攥着那张同样空白的纸条,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?是庆幸?是恐惧?还是深深的绝望?
他背负着哥哥的牺牲,却最终也没能逃脱被吃掉的命运。
“他说哥……我不想死……我真的不想死啊……”老张趴在课桌上,双肩剧烈地耸动着,压抑了五十年的情绪,终于在这个充满墨香的夜晚,彻底爆发了出来。
“俺恨啊!俺恨俺爹狠心,恨先生贪财,更恨俺自己!”老张捶着桌子,“俺要是当时多看一眼,哪怕多看一眼!俺就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那个吃人的家里!俺哪怕带着他去要饭,去当流民,也好过让他一个人在煤窑里烂掉啊!”
眼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,滴在课桌上,洇湿了那桌面上的木纹。
孙冉沉默着。
他站起身,走到老张身边。没有说什么“节哀顺变”的废话,在这个时代,这种安慰太苍白了。
他伸出袖子,此刻成了老农的擦脸布。
孙冉动作轻柔,一点点擦去老张脸上的泪水。
“老张。”孙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过去的,就不要再计较了。那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你爹的错。是那个世道病了。”
老张吸了吸鼻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了孙冉的袖子,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。
“让大人见笑了。”老张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俺就是……突然想起来有点难受,现在好了,俺现在有大人,有孙家。俺这把老骨头,往后就只想好好辅佐孙家。”
辅佐孙家。
这四个字,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孙冉的心头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人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。
老张不知道,他马上又要死了。
他这一次死后,恐怕老张又要难受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孙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。
孙冉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宣纸——那是之前学生练字留下的废纸,反面还是白的。
他抓起一根炭笔,那是给穷学生用的,不用研墨。
“唰唰唰!”
孙冉笔走龙蛇,炭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老张一脸懵逼,看着孙冉那龙飞凤舞(其实是狗爬)的字迹。
片刻后,孙冉把笔一扔,将那张纸“啪”地一声拍在老张面前。
“念!”
老张凑过去,借着月光,眯着眼辨认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。
“老……老张老张……”老张磕磕巴巴地念道,“不……不要慌张……”
“迎着……阳光……”
“盛……盛大……逃亡?”
老张念完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孙冉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,想笑又不合适,但最后实在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喷了出来。
“大人……哈哈哈哈……您这写的啥啊?”老张笑得眼泪又出来了,不过这次是乐的,“这是哪门子的诗啊?打油诗都比这强!还有,啥叫盛大逃亡啊?俺们不是刚回京吗?又要逃哪去?”
孙冉却没笑。
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老张。
“老张,你以为逃亡就是跑路吗?”
孙冉的声音在空旷的学堂里回荡,带着直击灵魂的穿透力。
“你错了。”
“所谓的盛大逃亡,不是让你逃离京城,当然也不是让你逃离孙家。”
孙冉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心脏。
“是让你逃离这里。”
“逃离那个在黑煤窑里哭泣的弟弟,逃离那个在歪脖子树下吊死的爹,逃离那个在私塾门口磕头认命的你自己!”
老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逃出阴影,逃离自卑,逃出所有那些想把你拉回泥潭的负面情绪!”
孙冉越说越快,声音越来越高,像是一个在布道的疯子,又像是一个在呐喊的战士。
“老张,你记住了!不要让过去的你,杀死现在的你!”
“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一次,是为了自己而活。哪怕只有一瞬间,哪怕是在这破学堂里,你也要挺直了腰杆,告诉那该死的老天爷——去你妈的命!老子不认!”
“这就叫——盛大逃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