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老张,你嘴能不能积点德啊?(1 / 1)

老张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看着秦少,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眼前这个人,跟两年前在老槐树下被绑着、饿得嗷嗷叫、接过牛肉饭时眼泪汪汪的那个少爷,判若两人。

“你小子……”老张放下茶碗,搓了搓手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老张嘴上说没什么,脑袋却不自觉地歪向一边,左手慢慢抬起来,捏住了自己的下巴。

孙冉注意到了。

秦少也注意到了。

老张没搭理他们俩,盯着地面上某块砖缝出神,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茬。

孙冉跟秦少对了个眼神。

秦少小声问:“他干嘛呢?”

孙冉摇头,也小声:“不知道,头一回见他这样。”

秦少嘴唇动了动,想说话,被孙冉摆手拦住了。

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椅子上,安安静静看着老张保持那个“思考者”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五秒过去了。

孙冉有点坐不住了。他伸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。

“老张,你在想什么呢?”

老张没吭声。

孙冉又拍了一下,力气大了些。

“老张?”

还是没反应。

孙冉急了,连着拍了好几下,啪啪啪的,跟拍蚊子似的。

老张忽然抬起一只手。

五指张开,掌心对着孙冉,意思很明确——别打扰。

孙冉的手悬在半空,讪讪收了回去。

秦少憋着笑,用嘴型无声地问孙冉:他到底怎么了?

孙冉两手一摊,表示他也没辙。

又过了好一阵子。

老张捏下巴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。

他缓缓抬起头,转向秦少。

秦少被他那个眼神看得一激灵,后背下意识靠上了椅背。

“你爹是不是死了?”

孙冉愣住了。

秦少也愣住了。

但两人愣住的原因完全不同。

孙冉愣住,是因为老张竟然当着面、当着秦白儿子的面,把这句话说出来了。

秦少愣住,是因为他的视线越过老张的肩膀,看见了正厅侧门口——秦白端着一壶刚续好的热茶,脚步顿在门槛上,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
老张浑然不觉。

他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身子,一脸认真地掰扯起来。

“孙大人,你看啊。”

老张扭头看了孙冉一眼,食指朝秦少一指。

“这人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变得这么成熟稳重?我琢磨了半天,答案只有一个——他遭受了巨大的变故。”

孙冉嘴巴张了张,想插话,但老张没给他机会。

“你想啊,两年前那是什么德行?提着刀到处晃,连割个麦子都能把自己摔倒。”

秦少的眼角抽了一下,脸蛋上泛红。

“现在呢?修路、开粮铺、建学堂——这还是那个秦少吗?”老张又捏了捏下巴,“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变化,那肯定是经历了特别大的打击。什么打击最大?丧父丧母最大。”

他再次看向秦少,语气笃定。

“所以——你爹是不是死了?”

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
孙冉第一个回过神来。

“老张!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怎么能当面说这种话!”

孙冉压低声音,恨不得把老张的嘴捂上。

“就算你分析得有道理——也不能对着人家亲儿子的面问他爹死没死吧?有没有点数啊?就算要说,你好歹找个没人的地方私底下问啊!”

老张眨了眨眼,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哪里不对。

“可我这不是在分析吗——”

“分析你大爷的!人在这坐着呢!”

秦少此刻已经不愣了。

他嘴角正在疯狂地抖,眼珠子一直在老张脑袋后面飘。

老张还在跟孙冉辩:“我说的有错吗?你看看他现在那个样子,跟换了个人似的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背后伸过来。

咚。

老张后脑勺挨了一拳。

紧接着——

咚。

孙冉的后脑勺也挨了一拳。

力道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刚好能让脑壳嗡一下。

老张火了,猛地回头:“谁敢打——”

话卡在嗓子眼里。

秦白站在他身后,端着茶壶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
老张张着嘴,声音从怒吼骤然降到蚊子哼,身体僵在那里跟被人点了穴。

秦少终于绷不住了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
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。

秦白没理儿子,低头看着老张。

“你这老头子啊。”

秦白把茶壶随手搁在桌上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。

“嘴还是那么碎。”

老张缩着脖子,方才那股“分析”的劲头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。

“秦……秦老爷……”

“叫什么老爷,我现在就一种田的。”

秦白伸手拿起茶壶,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,塞到老张手里。

“快喝吧。我没死,倒不随你的愿了。”

老张双手接过茶碗,点头哈腰:“没有没有!您健在得很!精神得很!气色红润!比上回见面的时候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秦白嫌烦地摆手,“马屁不少。”

老张把茶碗往嘴边一凑,猛灌了一大口,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。

秦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捂着肚子瘫在椅子上。

秦白转过身,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孙冉。

他的表情松了几分,从怀里掏出一只粗瓷杯子放在桌上,倒了杯茶递过去。

“孙家后辈吧?”

孙冉赶紧站起来,双手接过茶杯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尝尝。”秦白往椅子上一坐,语气不急不慢的,“这是建宁贡茶,费了好大劲才弄来一点。”

孙冉捧着杯子闻了闻。

确实不一样。茶香清亮,不浓不烈,入口回甘。

“好茶。”

秦白微微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得意。

秦少从椅子上坐直了,也伸手端起自己那杯,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是次春茶吧?”

秦白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你那探春茶呢?”

一句话落地,老张和孙冉同时看向秦白。

老张那双眼睛里的“怀疑”两个字,恨不得写在脑门上。

孙冉的表情虽然含蓄些,但嘴角也是一撇一撇的。

秦白的脸一下就红了。

“你这臭小子!话怎么那么多?”

秦少嘿嘿一笑。

秦白转过头面对两位客人,干咳了一声。

“我就那点家底——”

老张端着茶碗叹了口气,声音拉得老长:“哎呀,看来我们不该来啊。这主人家舍不得拿好茶招待,次春的充上品,探春的藏起来——”

孙冉跟着点头:“没有没有,次春建宁贡茶已经很好了,价值不菲了。只是听闻探春茶的香气更胜三分,可遇不可求——”

秦白看着这一老一少,一唱一和,脸上的表情在无奈和心疼之间反复横跳。

“好好好!”

他一拍大腿站起来。

“你们在这多住几天,明天——不,后天,后天一定给你们泡上!”

秦少在旁边又笑了,笑得直拍桌子。

秦白回头瞪他:“笑什么笑?坑爹的家伙!”

这下子不光秦少笑了,老张和孙冉也跟着笑出了声。

正厅里头一回这么热闹。

笑声从窗户缝里漏出去,院子里几个壮汉探头探脑地往里瞅,一脸莫名其妙——老爷和少爷平时都挺正经的,今天怎么跟过年了似的?

笑了好一阵子,秦白嘴角挂着笑摇了摇头,起身又去续了一壶水。

老张喝着茶,偷偷瞄了孙冉一眼。

孙冉正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,眉头舒展着,整个人松弛了许多。

秦白从后厨折回来,手里多了一碟花生米,往桌上一搁。

“你们吃了吗?”

老张愣了一下,摸了摸肚子。

孙冉也摸了摸肚子。

两人同时看向对方。

秦白翻了个白眼:“得,厨房还有半锅焖鸡,热一热你们先对付一口。”

“有鸡?”老张的眼睛亮了。

“秦少爷家的鸡好吃吗?”孙冉也凑了过来。

秦少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两人的馋样,摇了摇头。

“放心吧,我娘的手艺,你们吃了会哭的。”

老张已经站起来了,脚步比进门的时候利索了三倍。

“厨房往哪走?”

秦少往院子右手边一指。

老张一瘸一拐地飞奔出去了。

孙冉慢了一步。

他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正厅。

秦白正弯腰收拾桌上的茶碗,动作不紧不慢的,像个寻常居家过日子的老头。

墙上那两行字还挂着。

“刀在怀里,理在心里。”

“粮在仓里,人在心里。”

孙冉收回视线,大步追了出去。

院子里传来老张的吆喝声——

“焖鸡在哪个锅里?这个?还是那个?”

秦少的声音跟在后面——

“左边那个!别掀右边的,那是我娘腌的咸菜!”

“哐当”一声,锅盖落地。

“我说了别掀右边的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