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剑心初鸣 第1章:青云村(1 / 1)

青云村坐落在天柱山脚下,因山间常有青云缭绕而得名。

村东头第三间茅屋前,林无道正蹲在磨刀石旁,一下一下地磨着手中的猎刀。刀刃与石头摩擦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声响,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他今年十七岁,身量已经长成,比村里同龄人都高出半个头。常年跟着村长进山打猎,一身腱子肉结实得像山里的老松树。一双手骨节粗大,虎口处磨出厚厚的茧子——那是握刀握出来的。

“无道!无道!”

清脆的女声从远处传来,林无道手上动作不停,头也不抬:“喊什么,天还没亮透呢。”

苏瑶小跑着过来,青色长裙在山风中微微飘动。她十六岁,鹅蛋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晕,一双杏眼亮得像山涧里的清泉。跑到近前,她微微喘着气,鬓角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。

“村长说今天巡查使要来,让你别进山了。”苏瑶蹲到他身边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帕递过去,“擦擦汗。”

林无道没接帕子,随手用袖子抹了把脸,将猎刀举起来对着晨光端详。刀刃上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,剑眉下一双眼睛黑得发亮,像两把未出鞘的刀。

“巡查使?”他把猎刀插回腰间的皮鞘,站起身,“又来收灵气税?”

苏瑶点头,脸上的红晕褪去几分,换上一丝担忧:“听说这次巡查使来头不小,是天衍宗的外门弟子。村长让大家都在村口候着,别冲撞了仙人。”

林无道嗤笑一声:“仙人?不过是会两手法术的凡人罢了。”

苏瑶赶紧捂住他的嘴,四下张望一番,压低声音:“你不要命啦?这话让人听见,是要被抓去做苦役的!”

她的手心温热,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。林无道微微一怔,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距离: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走,去村口。”

青云村不大,拢共三十来户人家,百十来口人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。

村长林伯站在最前面,七十多岁的老人,背已经驼了,但精神还算矍铄。他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是压箱底的好衣裳,平日里舍不得穿,只有祭祀或者迎接巡查使时才上身。

“无道来了。”林伯见他们过来,点了点头,“站我后头,别乱说话。”

林无道应了一声,和苏瑶站到人群中。村里人几乎都到齐了,男女老少,个个换了干净衣裳,脸上带着又敬又怕的表情。几个小孩子被母亲紧紧牵着,不敢像往常那样嬉闹。

“爹,仙人长什么样啊?”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小声问身边的父亲。

父亲赶紧捂住他的嘴:“别说话,仙人来了要跪的,不跪要杀头的。”

男孩吓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。

林无道看着这一幕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从小就不明白,为什么凡人要对仙人跪拜,为什么要交什么灵气税,为什么仙人来了全村人都要像迎接皇帝一样战战兢兢。

“来了。”林伯低声说。

天边出现一个黑点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等到了近处,才看清是一朵白云——不是天上飘的那种,而是实实在在托着一个人,从半空中缓缓降下。

云朵落在村口,化作一团雾气散开。雾气中央站着一个中年人,穿一身月白道袍,头戴玉冠,腰悬玉佩,面容白净,三缕长须垂到胸口,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。

但他一开口,那点仙气就全没了。

“青云村的人听着,”巡查使张真人负手而立,目光从村民脸上扫过,像在看一群蝼蚁,“本座奉天衍宗之命,巡查方圆百里灵脉。经查,你们村地下有灵气汇聚,自今日起,每月需上缴灵气税。”

林伯赶紧上前几步,弯腰行礼:“敢问仙长,这灵气税……是多少?”

张真人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成。”
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三成收成,加上官府的赋税,剩下的连糊口都难。

林伯的脸色也变了,小心翼翼地说:“仙长,往年都是两成,今年怎么……”

“放肆!”张真人眼睛一瞪,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开,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所有人胸口。

几个小孩吓得哭了出来,被母亲死死捂住嘴。林伯踉跄后退两步,脸色煞白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

“三成是灵气税,另外两成是供奉,”张真人慢条斯理地说,“天衍宗庇护你们这些凡人,难道不该有点孝敬?”

林无道握紧了腰间的猎刀。苏瑶察觉到他的动作,悄悄拉住他的衣袖,冲他摇头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松开刀柄。

“仙长说得是,”林伯赔着笑,“三成就三成,村里一定按时缴纳。”

张真人满意地点点头,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,随手一抛。玉牌悬在半空,散发出淡淡的光芒,绕着村子转了一圈,最后落回他手中。

“灵脉品质尚可,够用三十年,”他收起玉牌,“记住,每月初一交到镇上的管事处。迟一天,加一成。”

说完,他脚下又升起一团白云,托着他缓缓升空。

“恭送仙长。”林伯带头跪下,村民们跟着跪了一地。

林无道站着没动。苏瑶急得拉他的裤腿,小声说:“跪下啊!”

他低头看着跪了满地的乡亲,看着林伯佝偻的背,看着孩子们惊恐的眼神,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。

“无道!”林伯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
林无道咬了咬牙,慢慢弯下膝盖,跪了下去。

白云托着张真人远去,消失在天边。

村民们陆续站起来,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。三成灵气税,加上赋税,今年冬天怕是要饿肚子了。

“都散了吧,”林伯疲惫地挥挥手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

人群渐渐散去,林伯把林无道叫到屋里。
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犟?”林伯给他倒了碗水,“跪一下又不会少块肉,得罪了仙人,那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
林无道接过碗,没喝:“林伯,我就想不明白,凭什么?灵气是地底下长的,凭什么他们一来就要拿走三成?”

林伯叹了口气,坐到他对面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:“凭什么?凭人家是仙人,我们是凡人。仙人有法术,能飞天遁地,一个手指头就能灭了我们全村。你说凭什么?”

“那凡人就不能修炼法术?”

“修炼?”林伯苦笑,“修炼要灵气,灵气被仙人把持着,凡人连口灵气都吸不到,拿什么修炼?再说了,就算有灵气,凡人也没有灵根,修炼不了。”

林无道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剑呢?剑总能练吧?”

林伯看了他一眼,目光复杂:“剑是能练,但凡人练一辈子剑,也伤不了仙人一根头发。无道,我知道你心里不服,但这就是命。凡人的命。”

林无道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能开弓射箭,能挥刀砍柴,能打死山里的野猪,但真的伤不了仙人吗?

他不信。

从林伯屋里出来,林无道去找苏瑶。

苏瑶家在村西头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爹苏老实是个木匠,手艺不错,靠着给人打家具过活。苏瑶娘死得早,父女俩相依为命。

林无道推开院门,苏瑶正在晾衣服。见他来了,她放下手里的活计,迎上来:“林伯没骂你吧?”

“骂了几句,没事。”

苏瑶拉他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,认真地看着他:“无道,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,但你真的别乱来。我听我爹说,上次有个村子的人交不起灵气税,巡查使一挥手,整个村子的人都病了,躺了三个月才缓过来。”

“我只是不服。”林无道说。

“不服也得服,”苏瑶握住他的手,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她的手很软,很暖,和粗糙的猎刀完全不同。林无道看着她,忽然问:“苏瑶,如果有一天我能保护村子,你信不信?”

苏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:“我信。但你也得答应我,别做傻事。”

林无道点了点头,但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自己答应不了。

三日后,镇上传来消息,灵气税的规矩改了,不再是三成,而是五成。

消息是李老实带回来的。他去镇上卖木雕,亲眼看到告示贴在管事处门口。

“五成?”林伯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?”

李老实脸色惨白:“告示上写着,天衍宗要扩建山门,需要的灵气多了,所以各村的灵气税都要涨。不光我们村,方圆百里的村子都一样。”

“五成收成交了灵气税,再交官府赋税,剩下的哪够吃?”一个村民急得直跺脚。

“可不就是不够吃嘛,”李老实苦笑,“告示上还写着,交不上的,可以用人来抵。一个壮劳力抵一年税,女人孩子减半。”
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
用人抵税,那就是卖儿卖女。天衍宗要人干什么?当杂役,当苦力,当炉鼎——这些词村民不懂,但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
“我明天去镇上,找管事说说情。”林伯说。

“没用的,”李老实摇头,“镇上的管事说了,这是天衍宗的意思,谁求情都没用。”

林无道站在人群中,一言不发。他的手又握住了刀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苏瑶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悄悄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。

那天夜里,林无道失眠了。
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看着头顶的茅草屋顶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。五成灵气税,用人抵税,天衍宗,巡查使——这些词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胸口。

他翻身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照进屋里,照在墙上挂着的那把猎刀上。那是他十三岁那年,林伯找人给他打的,不是什么好铁,但跟了他四年,顺手得很。

他取下猎刀,握在手里。刀柄被汗水浸得发潮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
“无道,是我。”

苏瑶的声音。

林无道打开门,苏瑶站在门外,披着一件外衫,头发散着,显然是也没睡着。

“你也睡不着?”他问。

苏瑶点点头,进了屋,坐到床沿上:“我害怕。”

林无道关上门,坐到她旁边:“怕什么?”

“怕灵气税,怕天衍宗,怕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他,“怕你做什么傻事。”

林无道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做傻事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苏瑶看着他,眼眶红了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想去找那个巡查使,你想让他改规矩。但无道,你会死的。”

林无道没说话。

苏瑶靠过来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声音轻轻的:“我知道你不信命,我也不信。但我们现在太弱了,连仙人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。你答应我,先忍着,等我们强大了再说,好不好?”
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肩膀微微发抖。

林无道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想说“好”,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苏瑶,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,你会怎么办?”

苏瑶猛地抬起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:“你不会死。”

“我说如果。”

“没有如果,”苏瑶死死抓住他的衣袖,“你要死了,我陪你一起死。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
林无道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,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。他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轻声说:“好,我答应你,我忍着。”

苏瑶破涕为笑,靠回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少年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窗外,远处天柱山的山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村庄。

而在天柱山深处,地底的灵气缓缓涌动,像一条暗河,无声无息地流淌了千万年。它不知道,在不久的将来,它会成为一场腥风血雨的源头。

青云村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。

但这份安静,很快就要被打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