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剑心初鸣 第2章:仙人驾临(1 / 1)

初一,天还没亮,林伯就挨家挨户敲门,催着大家去村口集合。

今天是交灵气税的日子。

林无道背着一袋粮食走在队伍前面。袋子里装的是家里这一个月攒下的全部余粮——三斗小米、两斗黄豆,还有半扇风干的野猪肉。这些东西要是拿到镇上去卖,能换好几贯钱,但今天,它们全都要交给那个姓张的仙人。

苏瑶走在他旁边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,是她家养的几只老母鸡下的,攒了整整一个月。苏老实跟在后面,扛着一对木椅子,是他最好的手艺,用的上好的枣木,雕了花,刷了三遍漆。

“爹,这对椅子你也交?”苏瑶心疼地回头看。

苏老实苦笑:“交吧,交吧。家里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,别让人家挑出错来。”

队伍在村口停下,林伯让几个年轻人把粮食和物件整齐地摆在地上,又让人搬来桌案,摆上香炉和果品。

“无道,你去点香。”林伯说。

林无道走过去,拿起三炷香,在烛火上点燃。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一股檀香味,飘向天空。

“都跪下。”林伯率先跪下,双手伏地,额头贴在泥土上。

村民跟着跪倒一片。林无道跪在人群中,手里的香举过头顶,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。

上一次跪,是三天前。再上一次,是上个月。每个月都要跪,每个月都要把辛辛苦苦挣来的粮食、物件拱手送人,然后换一句“这是你们的福分”。

这算哪门子福分?

“仙长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天边出现一朵白云,比上次更大,更亮。白云从天而降,落在村口,化作雾气散开。张真人从雾气中走出,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,头上的玉冠镶着金边,腰间多了一把长剑,剑鞘上嵌着宝石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
跟在他身后的,还有两个年轻弟子,穿着灰色道袍,神情倨傲,目光在村民身上扫来扫去,像在看一堆不值钱的货物。

“青云村,灵气税可备好了?”张真人负手而立,目光掠过地上摆着的粮食和物件,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备好了,备好了。”林伯赶紧上前,双手奉上一本册子,“这是村里这个月的收成,共粮四十石,按五成算,该交二十石。村里凑了十五石粮食,外加一些物件,仙长您看看——”

“二十石?”张真人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个冷笑,“谁告诉你二十石的?”

林伯一愣:“告示上写的……”

“告示写的是上个月的数,”张真人慢条斯理地说,“这个月,涨了。”
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

林伯脸色发白:“敢问仙长,涨到多少?”

“七成。”

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,激起千层浪。

“七成?!”一个村民忍不住喊出声,“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?”

“就是,七成交了,我们吃什么?”

“家里老小十几口人,总不能喝西北风吧?”

张真人身边的灰袍弟子踏前一步,厉声喝道:“放肆!谁让你们说话的?”

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开,压得最前面的几个村民踉跄后退。林无道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呼吸都困难了几分。

“仙长息怒,仙长息怒!”林伯赶紧跪下磕头,“村里人没见过世面,冲撞了仙长,还望仙长恕罪。”

张真人摆了摆手,那灰袍弟子退了回去。他看着林伯,目光像在看一只蚂蚁:“不是本座为难你们,是天衍宗山门扩建,需要的灵气多了,各村的灵气税自然要涨。七成已经是最低的了,隔壁几个村都涨到了八成。”

“可是仙长……”林伯的声音在发抖,“七成实在是交不起啊。村里老的老小的小,全靠这点粮食过活,交了七成,剩下的……”

“交不起?”张真人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交不起也没关系,告示上写了,可以用人抵。一个壮劳力抵一年税,女人孩子减半。”
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忽然停在苏瑶身上。

“这姑娘不错,”张真人指了指苏瑶,“模样周正,身子骨也结实,抵半年税绰绰有余。”

苏瑶脸色刷地白了,下意识往林无道身边靠了靠。

苏老实跪在地上,一个劲儿地磕头:“仙长开恩,仙长开恩,我就这一个闺女,她娘走得早,就剩我们爷俩相依为命。求仙长开恩,我再想办法凑粮食,一定凑齐,求仙长别带走我闺女……”

“聒噪。”张真人皱了皱眉,一挥手,苏老实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扇了一巴掌,横着飞出去,撞在老槐树上,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。

“爹!”苏瑶惊叫一声,要冲过去,被林无道一把拉住。

“别去。”林无道压低声音,握着她胳膊的手青筋暴起。

张真人的目光落在林无道身上:“你是谁家的小子?”

林无道没说话,也没跪。他站在那里,腰杆笔直,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真人。

“问你话呢!”灰袍弟子又要上前。

张真人抬手制止,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林无道:“有意思,有点骨气。本座最欣赏有骨气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样吧,这姑娘本座带走,你嘛……也跟本座走。天衍宗缺杂役,你们两个去了,青云村今年的灵气税全免。”

林伯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:“仙长开恩,无道是我们村的猎户,靠他打猎养活好几户人家,他要是走了,那些人就得饿死啊。仙长开恩,开恩啊……”

“林伯,别求他。”林无道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你说什么?”张真人的笑容消失了。

林无道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:“我说,别求你。”
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
张真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。他身边的两个灰袍弟子同时踏前一步,手按上了剑柄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?”张真人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刀刃。

“知道,”林无道一字一顿,“一个欺压凡人的仙人。”

“无道!”林伯吓得魂飞魄散,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“仙长息怒,这孩子脑子不好使,您别跟他一般见识——”

“放开。”张真人冷声道。

林伯不敢动了,但还是死死抱着林无道的腿不放。

张真人走到林无道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两人距离不过三尺,林无道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——那是一种看蝼蚁的目光,不带任何情绪,只是单纯的、纯粹的轻蔑。

“凡人,”张真人伸出手,食指抵住林无道的眉心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条命,连本座一根手指头都不如?”

一股冰凉的气息从眉心涌入,像无数根针扎进脑袋。林无道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碾压、撕碎,眼前一片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“跪下。”张真人说。

林无道的膝盖在发软,身体在发抖,但他咬着牙,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。

“有点意思,”张真人加大力度,“本座倒要看看,你能撑多久。”

剧痛像潮水一样涌来,林无道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。他的嘴角溢出血丝,眼珠子布满了红血丝,但他就是不跪。

“够了!”苏瑶冲上来,一把推开张真人的手,“你凭什么这样对他!”

张真人被推得微微一晃,脸上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变成怒意。他一挥手,苏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额头磕在石头上,鲜血直流。

“苏瑶!”林无道怒吼一声,扑过去抱住她。

苏瑶的额头破了一个口子,血糊了一脸,但她还是努力睁开眼睛,看着林无道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林无道抱着她,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。

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,像火山一样在胸口炸开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
“好了,”张真人拍了拍手,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本座今天心情好,不跟你们计较。灵气税照旧七成,三天后本座来收。交不齐的,别怪本座不客气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苏瑶一眼:“对了,这姑娘,本座要了。三天后一起带走。”

说完,他脚下升起白云,带着两个弟子腾空而去。

村口一片死寂。

苏老实抱着昏迷的苏瑶,老泪纵横。林伯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站着,脸上全是恐惧和绝望。

林无道站在那里,看着天边渐渐消失的白云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,指甲陷进肉里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。

“无道……”林伯想说什么,但看到他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那不是愤怒的眼神,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决心。

是一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都要做某件事的决心。

“林伯,”林无道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“三天后,姓张的还会来?”

“会来,一定会来。”林伯点头。

“他一个人来?”

“应该是,上次也是一个人。这种小村子,他们看不上眼,顶多带一两个弟子。”

林无道点了点头,转身往家走。

“无道,你要干什么?”林伯追上来,拉住他的胳膊。

林无道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林伯一眼。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映着夕阳的余晖,像两团燃烧的火。

“林伯,”他说,“我答应过苏瑶,不做傻事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但我没答应她,眼睁睁看着苏瑶被带走。”

林伯的手松开了。

他看着林无道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,从今天起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
夜幕降临,青云村笼罩在一片死寂中。

没有炊烟,没有灯火,连狗都不叫了。

林无道坐在自家院子里,把猎刀放在膝盖上,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。

月光照在刀刃上,泛着冷冷的白光。

他磨了很久,磨到刀刃能映出人的影子,才停下来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天柱山的方向。

那座山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沉默而威严。山的深处,有灵脉,有仙人,有他从小就被教导要敬畏的一切。

但此刻,他心里没有敬畏。

只有刀。

一把磨了十七年,终于要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