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白虎衔尸(1 / 1)

赵助理的安排比我想象的快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,我接到她的电话。声音还是冷的,像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。

“陈先生,沈总今天下午两点有空。先看总部大楼。你到一楼大堂,报我的名字,前台会放你上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沈总让我问你,需不需要准备什么?”

“不需要。我自己带了。”

电话挂了。我看了看手机屏幕——通话时间四十七秒。多说一个字都不肯。

下午一点半,我到了沈氏集团总部大楼。这次我没有直接进去,而是绕着大楼走了一圈。

大楼占地很大,目测至少有五千平米。主楼在中间,三十层,玻璃幕墙,像一根方方正正的水晶柱。主楼的左边——东侧——是一排裙楼,五六层高,是沈氏旗下的商业配套。主楼的右边——西侧——是一片停车场,地面铺着沥青,画着白色的车位线,停着几十辆车。

这些我昨天都看过。但今天我要看的是更远的地方。

我走到大楼的正前方——南面。黄田大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不是笔直的,而是微微向东偏了一下。大道对面是公园,公园里有湖,湖不大,但水是活的,能看到进水口和出水口。

我掏出罗盘,测了一下朝向。

子山午向,正南北。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正南,跟大楼的中轴线完全重合。这个朝向是帝王向,气最正、最旺。能用这个朝向的人,要么命够硬,要么根基够深。

但问题不在大楼本身。

我收起罗盘,往西走了两百米。

西侧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。围挡上写着“深房集团·黄田国际中心”,效果图印在围挡上,是一栋四十层的高楼,玻璃幕墙,顶上是旋转餐厅,看起来很气派。工地里面,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,塔吊还在转,工人在外墙上安装玻璃。

我站在工地的围挡外面,抬头看这栋楼。

四十层。比沈氏的主楼高了十层。玻璃幕墙的颜色更深,几乎是黑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大楼的顶部不是平的,而是斜的——向南倾斜,像一个人低着头,往下看。

我往后退了几步,同时看两栋楼。

沈氏的大楼在左边——东边。深房的大楼在右边——西边。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百米,中间只隔了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。

沈氏的楼是浅蓝色的玻璃幕墙,深房的楼是深黑色的玻璃幕墙。一浅一深,一亮一暗。沈氏的楼是方的,深房的楼也是方的,但深房的楼更高、更宽、更重。

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,深房的大楼像一只蹲着的猛兽——黑色的、巨大的、沉默的,蹲在沈氏大楼的右边,虎视眈眈。

我掏出罗盘,对准深房的大楼。

指针剧烈地晃了一下。不是电子厂那种乱转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推开的感觉——指针想指向南方,但有一股力量把它往西边拽。指针在南方和西方之间来回摆动,像是在拔河。

我换了一个位置,再测。还是一样。

再换。还是一样。

我把罗盘收好,回到沈氏大楼的正门前。

从正面看,问题更清楚了。

沈氏大楼的正门,正对着黄田大道。黄田大道在这里不是直的,是弯的,微微向东偏。但在正门的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,有一个十字路口。不是普通的十字路口——是五条路交汇的路口。黄田大道、福永路、宝安大道、黄田二路、黄田三路,五条路在同一个点交汇,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五角形。

从高处看,这个路口像一颗星星。但从风水的角度看,五条路交汇的地方,是气最乱的地方。每一条路都带着自己的气,五股气撞在一起,撞碎了,四处飞溅。溅到哪,哪就倒霉。

这个路口,正好在沈氏大楼的中轴线上。

大门对着乱气冲撞的路口,这叫“火形煞”。火形煞主火灾、血光、官非。

这是第二重。

我绕到大楼的背面——北面。背面是停车场出入口。地下车库的坡道从大楼的正下方伸出来,出口开在北面的福永路上。出口不大,两辆车并排的宽度,但位置很特殊——它正对着大楼的中轴线。

大楼的中轴线,从南面的正门,穿过大堂,穿过电梯间,穿过整栋楼,从北面的地下车库出口穿出来。一条直线,贯通南北。

这叫“穿心煞”。气从南门进来,从北门出去,留不住。就像一个人吃饭,吃进去就拉出来,身体留不住营养,迟早要垮。

这是第三重。

三重煞气——白虎衔尸、火形煞、穿心煞。三重叠加,不是一加一加一等于三,是一乘一乘一等于十、等于百。

我站在地下车库出口旁边,看着福永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。一辆黑色的奔驰从出口开出来,右转,汇入车流。车窗是黑色的,看不到里面的人。但我能感觉到——车里的人,气色不好。

血光之灾。不是巧合。

两点整,我到了二十八楼。

赵助理在电梯口等我。今天她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,头发还是盘在脑后,眼镜还是金丝边的。她的表情跟昨天一样冷,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——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的鞋上停了一下。

今天我穿的是另一双鞋。昨天回去之后,我在超市买了一双布鞋,黑色的,老北京布鞋,三十八块。鞋底是橡胶的,软,走路没有声音。

“沈总在等您。”赵助理说。语气还是冷的,但“您”字比昨天重了一点。

沈千尘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张图纸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没有化妆——或者说化了,但化得很淡,看不出来。她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图纸上画着什么,听到门响,抬起头来。

“陈先生。”她站起来,伸出手。

这次握手比昨天多了一秒。力度也大了一点。

“沈总,”我说,“我需要在楼顶看一下。”

“楼顶?”

“对。要看全景。”

她没有犹豫,拿起桌上的手机,对赵助理说:“带陈先生上顶楼。”

顶楼是直升机停机坪。

圆形的水泥平台,直径大概二十米,四周是一圈不锈钢栏杆。平台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大大的“H”,黄色的,中间有一个圆点。站在这里,整个黄田尽收眼底。

风很大。三月的深圳,海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咸湿的味道。我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猎猎作响。沈千尘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,几缕长发从马尾里逃出来,在她脸上飘。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,动作很自然,没有平时那种精心设计的感觉。

赵助理站在楼梯口,没有上来。她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我们。

我走到平台的南边,面朝黄田大道。

从这里看,那个五岔路口更清楚了。五条路像五条手臂,从一个中心点伸出去,每一条路都带着车流和人流。车流在路口汇聚,红绿灯一变化,车流就停下来,挤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
气在路口撞碎了。碎气向四面八方飞溅。最大的一股,正对着沈氏大楼的正门。

我掏出罗盘,放在栏杆的台面上。

指针在晃。不是电子厂那种旋转,是一种急促的、没有规律的摆动。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。

我移动罗盘的位置,沿着平台的边缘走了一圈。走到西侧的时候,指针的晃动最剧烈。

西侧,正对着深房集团的大楼。

四十层的黑色大楼,在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反射着天空的云和地面的车。它的顶部向南倾斜,像一只低着头的猛兽,盯着沈氏大楼的屋顶。

“沈总,”我指着深房的大楼,“那栋楼,什么时候建的?”

“去年年初动工。今年年初封顶。”沈千尘站在我旁边,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“深房集团的。开发商叫赵家铭。”

“赵家铭?”

“赵公子。深房集团的太子爷。他爸赵德荣是深房集团的创始人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但我注意到她说“赵公子”三个字的时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……不耐烦。

“这栋楼封顶之后,”我说,“你们公司开始出事的?”

沈千尘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深房的大楼,沉默了几秒。

“是。”她说,“去年十月,这栋楼封顶。十一月,工地塌方。十二月,写字楼火灾。今年一月,刘副总车祸。”

她转过头来看着我。

“陈先生,你是说,这些事跟那栋楼有关?”

“有直接关系。”

我从楼顶下来,回到二十八楼的办公室。

沈千尘坐在沙发上——不是办公桌后面,是接待区的沙发。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示意我坐下。赵助理端了两杯茶进来,放在茶几上。茶是龙井,叶子在杯里舒展开来,像一朵一朵绿色的花。

“沈总,”我喝了一口茶,“我先把看到的问题跟你说一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我放下茶杯,从怀里掏出罗盘,放在茶几上。

“你的大楼,坐子向午,正南北。这个朝向是最好的,气最正、最旺。用这个朝向的人,要么命硬,要么根基深。你父亲当年选这个位置、定这个朝向,是请过高人的。”

沈千尘没有接话。她看着罗盘,眼神专注。

“但是,”我指着西边的方向,“那栋新楼,改变了整个格局。”

“你的大楼在西边——白虎位——本来是一片停车场,是低的、空的。白虎要低,这是对的。但那栋楼建起来之后,白虎位突然多了一栋更高的楼。四十层,比你的主楼高了十层。而且它的颜色是深黑色的,在你的浅蓝色旁边,显得更重、更沉。”

我用手比划了一下。

“在风水上,白虎位突然长高,叫‘白虎抬头’。白虎抬头,主血光、主争斗、主女人受欺。你的公司,老板是女的。白虎抬头,第一个伤的就是你。”

沈千尘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这还不止。”我继续说,“那栋楼的顶部是斜的,向南倾斜,对着你的大楼。这个形状,叫‘白虎衔尸’——像一只老虎蹲在你的右边,低着头,张着嘴,对着你的大楼。这是风水上最凶的格局之一。”

“白虎衔尸……”沈千尘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低。

“这是第一重。”

我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第二重,你的正门。正门对着五岔路口,五条路的气在路口撞碎,碎气直冲你的大门。这叫‘火形煞’。火形煞主火灾、血光、官非。你的写字楼起火,工地塌方死人,刘副总车祸——都是血光。对得上。”

两根手指。

“第三重,你的地下车库出口,开在北面,正对着大楼的中轴线。气从南门进来,从北门出去,留不住。这叫‘穿心煞’。穿心煞主破财、主留不住人、主公司内部不稳。你的租户要退租,你的副总出事——都是留不住。”

三根手指。

“三重煞气叠加。白虎衔尸是形,火形煞是气,穿心煞是势。形、气、势三者合一,不是一加一加一等于三——是等于三十、等于三百。”

我说完了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赵助理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但我能看到她的侧脸——她的表情不再冷了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眼睛盯着我,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
沈千尘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
她低着头,看着茶几上的罗盘。罗盘的指针安安静静的,指向南方。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树的年轮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
那个眼神,跟昨天不一样了。

昨天的眼神是试探的、评估的、居高临下的。今天的眼神是认真的、专注的、平等的。

“陈先生,”她说,“你说的这些,有没有办法化解?”

“有。”我说,“但需要时间,需要钱,需要——”

“需要什么?”

“需要那栋楼停下来。”

沈千尘愣了一下。

“停下来?”

“深房的那栋楼,还没有完工。它的顶部是斜的,向南倾斜。如果他们把顶部改平,或者向北倾斜,白虎衔尸的格局就破了。这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。其他的方法——在白虎位种树、在你的楼顶放铜麒麟、改大门的位置——都是治标不治本。要治本,得让那栋楼改。”

沈千尘沉默了很久。

她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地板上。

“赵家铭不会改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那栋楼是深房集团的重点项目,投资了十几个亿。顶部斜面的设计,是他们请了香港的设计师做的,说是‘地标性建筑’。让赵家铭改设计,不可能。”

她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

“而且,赵家铭——”

她没有说完。赵助理在门口咳了一声,很轻,但沈千尘听到了。她看了赵助理一眼,赵助理微微摇了摇头。

“算了。”沈千尘说,“陈先生,你先回去。我想一想。”

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名片,递给我。名片是烫金的,跟上次那张一样,但这次她用手指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——一个手机号。

“这是我的私人号码。”她说,“有事直接打给我。”

我接过名片,站起来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叫住了我。

“陈先生。”

我转过身。

她站在落地窗前,阳光在她身后,她的脸在阴影里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在发光,是在思考。

“你说白虎衔尸,第一个伤的是我。”她说,“我会怎样?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你会失眠。”我说,“做噩梦。心慌。胸闷。右肩疼。右肩是白虎位的位置,白虎伤你,先伤右肩。”

她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——是那种下意识的、想去摸肩膀的动作,但只动了一下就停住了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——”我想了想,“你最近三个月,是不是跟人吵架了?很凶的那种?白虎主争斗,白虎抬头,你身边的人会跟你吵。不是普通的吵,是那种伤筋动骨的吵。”

她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标准的、社交的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、带着一点苦涩的笑。

“跟我妈吵了一架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。她搬出去住了。”
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。

“陈先生,”她说,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我走出办公室,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我看到赵助理站在走廊里,看着我。她的表情不再是冷的了——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、复杂的表情。

电梯下降的时候,我掏出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

下午三点四十。我在沈氏集团待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。

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还剩最后一颗。我剥开,塞进嘴里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大堂的地板还是那么滑,但我的布鞋踩在上面,没有声音。

走出大楼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二十八楼,落地窗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很小,看不清脸,但我知道那是沈千尘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下面——看着我。

我没有招手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