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尘的电话来得比我想象的快。
第二天上午,我刚到车间,流水线还没开,手机就响了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,但我认得那个号段——跟名片上的一样。
“陈先生,我是沈千尘。”她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公式化的、隔着玻璃墙的客气,而是一种……直接的、不加修饰的语气。“你昨天说的方案,我想听具体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今天有空吗?”
“上午要上班。下午可以请假。”
“下午两点,我让赵助理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接,我自己去。”
“那好。下午两点,我办公室。”
电话挂了。苏小蔓在旁边歪着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沈千尘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又找你?”
“嗯。”
苏小蔓低下头,把手里的电容插进电路板里,插得很深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。
“她是不是很漂亮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流水线的噪音盖住了大半,但我听到了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“人家都说她是深圳最漂亮的女老板。”
“她是老板。漂不漂亮不重要。”
苏小蔓没有再说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——这次不是大白兔,是一颗椰子糖,包装纸上印着一棵椰子树——放在我的电路板旁边,然后转过身去,背对着我,开始焊锡。烙铁头碰到焊锡丝,冒出一缕白烟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下午两点,我准时到了沈氏集团。
赵助理在大堂等我。今天她换了一副眼镜,银色的细框,镜片薄了一些,能看到后面的眼睛。她的表情还是冷的,但冷的方式不一样了——之前是冰,现在是霜。冰是硬的,拒人千里;霜是凉的,但靠近了会化。
“沈总在办公室。”她说。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她站在我左边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。
“陈先生,”她突然开口了,“你跟沈总认识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沈总昨晚失眠了。”
“因为我说的话?”
“因为她想了一夜。”赵助理转过头来看着我,“她这个人,很少失眠。上一次失眠,是她父亲去世的时候。”
电梯到了二十八楼。门开了,她先走出去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陈先生,”她说,背对着我,“沈总这个人,不太会表达。如果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她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。”
赵助理没有再说话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沈千尘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图纸。不是建筑图纸,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,用铅笔画的,线条很细,标注很工整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。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,表盘很小,钢带的,不是那种镶钻的名表,是普通的钢表。
“陈先生,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没有站起来。茶几上摆着两杯茶,已经泡好了,茶叶在杯里舒展开来,沉在杯底。
我坐下来,看了一眼那张手绘图。画的是沈氏大楼的平面图,标注了大门的朝向、停车场的出口、西侧深房大楼的位置。标注的方式不是建筑的标注,是风水的标注——东南西北、八卦方位、四象位置。
“这是你画的?”我问。
“昨晚画的。”她说,“我想了一夜,把你的话理了一遍。你说白虎衔尸、火形煞、穿心煞,三重煞气叠加。我想知道,你说的‘化解’,具体要怎么做。”
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,粉底盖不住。但她说话的语气很清醒,语速比昨天快了一点,像是在赶时间。
“三个地方。”我伸出手指,“楼顶、门口、地下停车场。”
“先说楼顶。”
“楼顶是玄武位,主靠山、主根基。你的楼顶现在是空的,只有停机坪。需要在楼顶放一对铜麒麟,坐西朝东,对着深房大楼的方向。麒麟是瑞兽,能化解白虎的煞气。铜的,高度不低于一米二,底座要稳,朝向要准。”
沈千尘在图纸上写了几笔,字迹很小,我看不清。
“门口呢?”
“门口是朱雀位,主明堂、主前景。正门对着五岔路口,火形煞太重。需要在门口改水景。现在门口是一个花坛,花坛是土的,土能生火,火形煞更重。把花坛拆了,改成喷泉。水能克火,喷泉的水是活的,能把碎气化解掉。”
“喷泉要多大?”
“越大越好。至少占门口三分之一的宽度。水要循环,不能死水。喷泉的朝向要对正门,水往内流,不能往外流。”
她在图纸上又写了几笔。
“地下停车场呢?”
“停车场出口是穿心煞的核心。出口正对大楼中轴线,气从南门进来,从北门出去,留不住。需要把出口改到东侧,避开中轴线。如果改不了——市政规划可能不允许——就在出口处建一个影壁,挡住气流。影壁用青砖,高度不低于两米五,宽度要超过出口的宽度。”
她放下笔,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我。
“三样东西。铜麒麟、喷泉、影壁。预算大概多少?”
“铜麒麟一对,定制的,好的要几十万。喷泉要看大小,几十万到一百万。影壁便宜一些,几万块。总共两百万到三百万。”
沈千尘点了点头。没有犹豫,没有皱眉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赵助理,记一下。铜麒麟,找铸铜厂定制,高度一米二到一米五,坐西朝东。喷泉,找园林公司设计,越大越好,水要循环,朝内流。影壁,青砖,高度两米五以上,宽度要超过出口宽度。预算三百万,下周动工。”
赵助理站在门口,拿着手机在记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,敲完之后抬起头,看了沈千尘一眼。
“沈总,三百万……要不要走一下审批流程?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批。”
赵助理没有再说什么。
沈千尘转过头来看着我。
“陈先生,这些东西做好之后,需要你来看一下。朝向、位置、尺寸,都要你把关。”
“好。”
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信封是白色的,没有封口,能看到里面装着一沓钱。
“这是你的酬劳。二十万。先付一半,完工之后再付另一半。”
她没有推过来,放在茶几中间,等我拿。
我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动。
“沈总,”我说,“钱我不要。”
她的手停在茶几上,没有收回去。
“不要钱?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她的语气没有变,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——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那是警觉的反应。一个百亿女总裁,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想要什么。钱、资源、人脉、机会。每个人都在伸手。现在有一个人说“不要钱”,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,是警惕。
“你父亲,”我说,“是不是研究过风水?”
她的表情变了。不是那种剧烈的、戏剧化的变化,是一种细微的、从瞳孔深处渗透出来的震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办公室的明财位,放了一个家传物件。”
我指了指办公室的东南角。那个角落里有一个小的博古架,架子上摆着几件东西——一个青花瓷瓶、一个木雕、一个铜香炉。这些东西看起来很普通,像是办公室的装饰品。但博古架的位置,在明财位上。
“明财位是进财的地方,一般放招财的东西。但你放的不是招财的,是家传的。青花瓷瓶是明代的,木雕是黄杨木的,铜香炉是宣德炉。这三样东西,都是老物件,都是传家的。你把它们放在明财位上,不是招财,是敬祖。你父亲去世之后,你把他的东西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,是想让他看着这个公司。”
沈千尘没有说话。
“一个人会把家传物件放在办公室的明财位上,说明他对这些东西有感情。有感情,说明他懂。不懂的人,不会把家传物件跟风水联系起来。你父亲研究过风水。这些东西,是他传给你的。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赵助理站在门口,屏住了呼吸。
沈千尘低下头,看着茶几上的图纸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我父亲,”她说,声音很低,“研究了二十年风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他书房里有三百多本风水书。线装的、手抄的、孤本的,都有。他去世之前,让我好好保管这些书,说‘总有一天会用得上’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想要这些书?”
“想借。看完还你。”
她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标准的、社交的笑,是一种真正的、从心里泛上来的笑。笑容很淡,持续的时间不长,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——那层薄薄的、隔在中间的冰,化了一角。
“陈先生,”她说,“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要钱的风水师。”
“我不是风水师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一个找书的人。”
晚上七点,沈千尘请我吃饭。
地点在大楼附近的一家餐厅,不是那种高级的、需要穿正装的餐厅,是一家普通的粤菜馆,开在一条巷子里。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,玻璃门上贴着“老字号·三十年”的字样。餐厅不大,十来张桌子,这个点已经坐满了人,说话声、碗筷声、电视声混在一起,很热闹。
赵助理没有来。只有沈千尘和我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牛仔裤,白色T恤,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。头发散下来,披在肩上,不像白天那样精致,但看起来更真实。她走进餐厅的时候,没有人认出她。在这里,她不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,只是一个来吃饭的普通女人。
她点了一桌子菜——白切鸡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菜心、虾饺、烧卖、肠粉、一碗老火靓汤。菜上来之后,她给我夹了一块鸡肉,放在碗里。
“吃。别客气。”
我吃了。鸡肉很嫩,皮很滑,蘸着姜葱酱,味道很好。
她自己也吃了一些,但吃得不多。更多的时候,她在看我吃。
“你吃饭的样子,”她说,“跟我父亲很像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快。”她笑了,“他吃饭也快。我妈说他像饿死鬼投胎。他说小时候穷,吃慢了就没有了,养成了习惯。”
“我小时候也穷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没有接话。
“你父亲,”我放下筷子,“是怎么走的?”
她夹了一块鱼肉,放在嘴里,嚼了很久。
“心脏病。”她说,“突然的。那天他在书房里看书,看着看着就倒下了。等我们发现的时候,已经不行了。”
她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他走的那天,书桌上摊着一本书。翻到的那一页,讲的是‘龙脉’。”
“龙脉?”
“嗯。书上说,深圳有一条龙脉,从北边的山过来,穿过市区,入海。龙脉的节点上有几个地方,风水最好。黄田是其中一个。”
她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
“你昨天说的那些——白虎衔尸、火形煞、穿心煞——我父亲以前也说过。”
“他说过?”
“他说过。但不是对沈氏的大楼说的。是对深房集团的那块地说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那块地,最早是我父亲拿的。九十年代的时候,他看中了那块地,说要建一个商业中心。但后来他身体不好了,项目就搁置了。那块地最后被深房集团拿走了,建了现在这栋楼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吊灯是圆形的,暖黄色的光,把整个餐厅照得温暖而模糊。
“我父亲如果还在,”她说,“他不会让那栋楼建起来的。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我也没有问。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,各自吃菜。虾饺很鲜,烧卖很香,肠粉很滑。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唱歌,粤语老歌,听不清歌词,但旋律很好听。
“陈先生,”她突然开口了,“你为什么要找那两本书?”
“我爷爷让我找的。”
“你爷爷……”
“去世了。上个月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的东西变了。不是同情——那种东西我不需要。是一种……理解。
“我父亲去世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也觉得天塌了。后来发现,天没有塌。只是少了一根柱子。你得自己撑着。”
她端起茶杯,朝我举了举。
“敬你爷爷。”
我也端起茶杯,碰了一下。
茶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吃完饭,她坚持要送我回去。
“你住哪?”
“黄田村。”
“我知道。上车。”
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,停在巷子口。她开车,我坐在副驾。车里很干净,没有挂饰,没有香水,只有仪表盘上放着一小瓶矿泉水。
车子驶出巷子,上了黄田大道。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她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陈先生,”她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把你的事做完。然后去找书。”
“龙虎山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父亲的书里提到过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天卷在龙虎山,人卷在武当山。对不对?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你别紧张,”她说,“我不是要拦你。我是想说——如果你需要帮助,可以找我。我在龙虎山那边有一些关系。武当山也有。”
“什么关系?”
“沈氏集团在那边有投资项目。跟当地的政府、旅游局都有合作。你要去找东西,需要有人引路,有人掩护。我可以帮你。”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。她转过头来看着我。
“你不要钱,不要东西,只要我父亲的书。那我总得做点什么。不然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绿灯亮了。她踩下油门,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车子到了黄田村口。巷子太窄,开不进去。我在村口下了车。
“陈先生,”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“明天赵助理会把你需要的书送到你手上。还有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鞋,不响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。黑色的,老北京布鞋,三十八块。
“穿穿就好了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标准的、社交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很快的、一闪而过的笑。
车窗升上去了。黑色的奥迪驶出村口,汇入黄田大道的车流里,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点,然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我站在村口,站了很久。
怀里的罗盘安安静静的。口袋里有十几颗糖,硬硬的,硌着大腿。
我掏出一颗椰子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
甜的。
巷子里有人在炒菜,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。有人在看电视,电视剧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,断断续续的。有个孩子在哭,妈妈在哄,声音很轻,很温柔。
我穿过巷子,爬上七楼,推开铁门。
铁皮房里亮着灯。我爹坐在床沿上,面前放着一碗面条,面条已经坨了,糊成一团。他在等我。
“吃了没有?”他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谁请你吃的?”
“沈千尘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。端起那碗面条,开始吃。面条坨了,他用筷子挑了挑,挑不起来,就端起碗来喝。喝得很响,呼噜呼噜的。
“爹。”
“嗯?”
“她说可以帮我找书。”
“谁?”
“沈千尘。”
他放下碗,看着我。灯光下,他的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一些,颧骨更高了,眼窝更深了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那种兴奋的亮,是一种踏实的、放心的亮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他端起碗,继续喝面条。呼噜呼噜的声音在铁皮房里回荡,像一首走调的歌。
我坐在下铺,把罗盘掏出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树的年轮。
三百年的罗盘。三百年的路。
龙虎山。武当山。
还有沈千尘父亲书房里的三百本书。
路还很长。但至少,第一步迈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