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界。
凤栖城广场中心。
灵力水镜中清清楚楚地播放着叶灵儿落荒而逃的画面。
人群中不知是谁没憋住,噗嗤笑出了声。
这声短促的闷笑直接捅了马蜂窝。
看台下方的散修堆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与窃窃私语。
“哎哟喂,这就是太学宫盖章的天命之女?这腿脚真利索!”
“卖队友卖得行云流水。今天真是开了眼了!”
“太学宫这免试名额选人的标准,真是别具一格。”
这些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。
字字句句,全往主看台上飘。
段长风坐在雕花大椅上,两只手搁在扶手上,一动没动。
太学宫的脸,今天算是彻底被踩进烂泥里了。
“哎呀呀!妙啊!”
一声极度夸张的惊叹打破了广场的死寂。
姜萧猛地一拍大腿,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。
他指着水镜,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个凤栖城都听见。
“段副院长!好魄力!好果决!”
“这见势不妙脚底抹油的功夫,没个十年八年的苦练可拿不出手!”
姜萧双手叉腰,越说越乐。
“我先前还纳闷太学宫凭什么给她免试。”
“现在懂了!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,这逃跑的姿势,以后上了战场绝对是活到最后的好苗子!”
雷破天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,一边扯胡子一边帮腔。
“姜家主说得对!这逃跑的速度,我看比我们万法学宫的御风诀都快!”
“要我说,这免试名额给得太值了!就冲这腿脚,以后出门绝对吃不了亏!”
青云书院的钱有道端起茶杯,拿杯盖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,凉凉地补了一刀。
“金蝉脱壳,舍卒保车。叶家丫头深得段副院长真传。”
看台上的各方势力笑成一团。
段长风喉骨滚动,一股腥甜直冲嗓子眼。
心中纵然有万般悔意,他也不会承认。
他猛地站起身,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手边的茶具。
“荒唐!简直荒唐!”
他指着水镜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这大考秘境,比的是综合实力!岂能以一时进退论英雄!”
段长风调转矛头,怒视姜萧。
“你姜家纵容这小辈在秘境中恃强凌弱,手段如此狠辣。”
“灵儿不过是暂避锋芒,不与这等狂徒计较!这是心性沉稳!”
姜萧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。
一股属于炼虚期强者的恐怖威压透体而出,直逼段长风。
“段长风,你给老子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。”
姜萧的声音冷的像冰渣。
“我闺女按规矩办事,没动用任何阴损招数,堂堂正正地把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天骄打得抱头鼠窜。”
“怎么,你们赢了就是天命所归,我们赢了就是恃强凌弱?”
沈云柔坐在旁边,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段副院长若是觉得委屈,大可以现在就把那丫头叫出来,问问她服不服。”
“不过我猜,她现在应该没空搭理你。”
沈云柔抬眼,目光戏谑。
“毕竟,丧家之犬找地方舔伤口,也是需要时间的。”
段长风被这对夫妻怼得哑了火。
嘴张了两次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就在这时候。
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声音响了。
“段副院长,我有话说。”
全场转头。
太学宫外院执事柳沧海,站了起来。
这位负责东荒片区招生摸底的老人,从始至终坐在段长风侧后方,一言不发。
此刻他撑着椅子扶手,缓缓站直了身子。
段长风眉头皱起。
“沧海,你......”
“当初姜家那丫头引来天雷炼出半仙器,是老夫第一时间赶回宫里报的信。”
柳沧海打断了他。
“老夫请你破格录取。”
段长风脸色一变。
“你说不行。”
柳沧海没停。
“你说太学宫有太学宫的规矩,不能因为一个边荒世家的丫头片子坏了体统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水镜里那片空荡荡的战场。
“可你却把免试名额,给了那个。”
看台上所有势力的长老,齐刷刷看向段长风。
段长风整张脸的血色一寸一寸地涨上来。
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,压得身边的茶案吱嘎作响。
“柳沧海!你想干什么!”
“我想让你现在改。”
柳沧海没退,没让,没低头。
“收回叶灵儿的免试名额,给姜家那丫头一个公道。”
段长风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。
他不是没后悔。
从第一轮擂台上姜昭昭一棍把叶灵儿打跪的那一刻起,后悔就跟吞了活虫一样在肚子里拱。
但他不能认。
他段长风代掌太学宫上百年,一言九鼎,令出如山。
今天当着满广场的修士认错?
那他这上百年的权威算什么?
以后太学宫上上下下,谁还拿他的话当回事?
有时候,认错的代价,比犯错本身还大。
所以他只能咬死了。
“太学宫的决定,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。”
段长风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“免试名额既已发出,便不可收回,这是规矩。”
“沧海,你跟了太学宫百年。”
“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不需要我教你。”
柳沧海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老人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一百八十年。
他在太学宫一百八十年。
看着一代代天骄从这扇门里走出去,撑起修仙界半壁江山。
那块招牌是多少代人拿命换来的。
可自从院长闭关,曾副院长对权力又不上心……
太学宫的大权就落到了段长风一个人手里。
这些年,柳沧海忍了很多事。
但今天这件。
忍不了。
柳沧海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了段长风很久。
在段长风脸上搜寻了很久,搜寻那一丁点松口的可能。
没有找到。
段长风把下巴抬得很高,纹丝不动。
柳沧海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眼里头那点光,灭了。
他没再说第二句。
老人脊背挺得笔直,转过身,面朝姜萧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