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地下室的古玉(1 / 1)

一眼万金 乾铭 1159 字 3小时前

“沈牧,去地下室把上周收的那批杂货理一理,客人下午要来看。”

赵德发嗓门不小,烟杆子往柜台上一敲,烟灰落了一桌。

沈牧放下手里的抹布,应了一声。德发斋在龙泉古玩城三楼的角落里,三十来平的铺面,摆满了铜器、瓷片和叫不上名字的杂件。生意不好不坏,养活师徒两个人刚刚好。

地下室的门锁有些涩,钥匙拧了两圈才打开。

灯泡昏黄,照不到角落。沈牧弯腰钻进去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老木头和旧纸的气息。

上周收的那批货堆在靠墙的铁架子上,用旧报纸包着,**小小十几件。赵德发收货向来不挑,什么都要,什么都收。用他的话说——“烂货里也能翻出金子,就看你有没有那双眼。”

沈牧蹲下身,开始拆报纸。

第一件,粗瓷碗,底足粗糙,窑口都不用看,机器货。第二件,铜香炉,绿锈斑驳,拿手里掂了掂,分量不对,合金的。第三件,木盒子,漆面剥落,里头空的。

一件一件拆开,一件一件归类。

干了两年了,这活儿他闭着眼都能做。

沈牧的手停了一下。

报纸包里滚出一块碎玉。

不大,拇指盖那么点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一块大玉上崩下来的碎片。颜色发青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沁色,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点幽光。

他下意识伸手去捡。

碎片的断口比预想中锋利,指尖一疼,一滴血珠冒了出来。

“嘶——”

沈牧把手指含进嘴里,另一只手把碎片翻过来看。

血滴落在碎玉表面,没有顺着纹路流下去,而是直接渗了进去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玉不吸血。

这是古玩行的常识。真玉的密度高,结构紧密,血滴上去只会沿着表面滑走。能吸血的要么是多孔的石头,要么是人造的疏松材料。

但这块碎玉——血珠触到表面的瞬间就消失了,像水滴进干沙子。

沈牧把碎片凑到灯下,想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。

碎玉开始发烫。

不是错觉。掌心能清晰感受到温度在升高,从微温到滚烫,只用了三四秒。

沈牧手一松,碎片掉在地上。

没有落地声。

他低头看去,水泥地面上什么都没有。碎玉消失了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眼睛猛地一痛。

不是普通的酸涩,是从眼球内部向外顶的胀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膨胀。沈牧捂住双眼蹲了下去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。

痛感来得猛,去得也快。前后不到二十秒,眼眶里那股胀痛就消退了,只剩下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。

沈牧缓了口气,慢慢放下手。

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,昏黄的灯泡还在头顶晃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指,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一条细细的红线正在愈合。掌心干干净净,没有玉屑,没有碎渣。

碎玉真的没了。

沈牧在铁架子底下找了一圈,又翻了翻旧报纸,什么都没有。

他站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
视线扫过面前铁架子上那堆杂货,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
那只粗瓷碗——他刚才一眼就断定的机器货——碗壁的厚度好像变得......可以感知了。不是用手摸出来的那种,而是眼睛直接“看到”的。

碗壁外层的釉面下,内胎的颗粒感,气泡的分布,甚至底足接胎的那条线——

沈牧眨了眨眼,那种感觉消失了。

面前的粗瓷碗还是粗瓷碗,灯光昏黄,什么特别的都没有。

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。

“沈牧!理完了没有!磨磨蹭蹭的——”楼上赵德发的声音传下来。

“快了。”

沈牧低头,重新开始分拣。手上在动,脑子里却停不下来。

古玉碎片吸血,然后消失。

眼睛剧痛,然后恢复。

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碗壁内部——

他又看了那只碗一眼。

什么也没发生。

沈牧把理好的杂货搬上铁架,关灯,锁门。爬楼梯的时候脚步有些虚,不知道是蹲久了腿麻,还是刚才那阵痛劲儿还没过。

赵德发正在柜台后面喝茶,看他上来扫了一眼:“脸色不好看,没吃午饭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那就是觉少了。年轻人别老熬夜,伤眼睛。”赵德发敲了敲烟杆,“下午老张要来看那批铜器,你在旁边听着学着,嘴巴闭紧。”

沈牧点头,在柜台边坐下。

他揉了揉太阳穴。

眼睛不痛了,但总觉得看东西跟以前有点不一样。

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
就像是......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偶尔那层东西会变薄,变透明——然后又恢复原样。

沈牧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,快得不正常。
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没再多想。

下午还有活儿要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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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出租屋,沈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城中村的出租屋隔音差,隔壁传来电视剧的声音,楼上有人在走动。

他盯着天花板,脑海里反复回放地下室的画面。

古玉碎片。吸血。消失。眼痛。

以及那一瞬间——

他好像看穿了那只碗。

不是比喻,是真的“看穿”。碗壁的内部结构,胎土的颗粒,釉下的气泡——全都在眼前铺开,像剖面图。

只有一两秒,然后就没了。

沈牧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皮夹子。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,照片上的男人浓眉大眼,笑得憨厚,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。

那是他父亲沈建国,十二年前失踪的人。

沈牧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
父亲曾经是中州古玩圈小有名气的鉴定师,“沈建国”三个字在龙泉古玩城也算响当当。直到十二年前那次鉴定事件,一夜之间名声扫地,被整个圈子封杀。

母亲改嫁,沈牧被送到舅舅家。舅舅不打不骂,但冷眼比巴掌更疼。

十六岁那年他从舅舅家出来,在龙泉古玩城找了份打杂的活,后来进了德发斋,跟赵德发学手艺。

大专上的是个野鸡学校,古玩鉴定方向,学费倒是没少交,真本事全靠赵德发和那堆旧货练出来的。

二十四岁,月薪三千五,存款不到两万。

这就是沈牧的全部家底。

他把照片塞回皮夹子,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要早起,赵德发让他去一楼的地摊区转转,看看有没有值得收的东西。

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痒。

不是痛,是痒。

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