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声敲到第五响,姜好睁开了眼。
窗外还黑着,她摸黑起身,就着冷水和了把脸,铜盆里映出模糊的轮廓,看不清眉目。
姜妙在里屋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姜好把门带上,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。深秋的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,激得人清醒了大半。
谢必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,倚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个布包。月光底下,他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走吧。”姜好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村口停着辆青帷马车,周嫂子掀帘子探出头来,招手让他们快些。
车里比外头暖和。
周嫂子抱着个手炉,见姜好上来,往她手里一塞:“手这么凉,头一回去这样的场合,心里没底吧?”
姜好没否认,把手炉捧着,指尖慢慢回温。
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。
姜好掀帘子往外瞧,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,路两边的田埂光秃秃的,覆着一层薄霜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。
进了府城地界,路宽了,两边的宅子也气派起来。马车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住。周嫂子整了整鬓发,拉着姜好下车。
王家别院比她见过的任何宅子都气派。
进门先是一道影壁,青砖雕花,上头刻着松鹤延年。绕过影壁,一条青石甬道直通里头,两边密密麻麻摆满了菊花。黄的白的紫的,高的矮的,有的开得正盛,花瓣层层叠叠挤作一团;有的才刚打朵,裹着青绿的萼片,像攥紧的小拳头。
几个丫鬟穿梭其间,见了周嫂子,屈膝行礼,引着往里走。
菊园在后院。
说是园子,其实是个极大的院落,四四方方,四面游廊,中间空地上摆满了花。靠北搭了个暖棚,里头摆着桌椅,已经坐了几位太太,正喝茶说话。
姜好跟在周嫂子身后进了暖棚。
她穿的是件青布衣裳,在一众绸缎褙子里头,扎眼得很。
她腰背挺得直,步子不疾不徐,目光不乱飘,倒也不显得有多寒酸。
王太太坐在主位上,穿了身墨绿褙子,头上只戴了支白玉簪,通身上下不见第二件首饰,却显得比谁都压得住场面。
见了姜好,她微微点头,没说别的。
姜好屈膝行礼,退到一旁。
她刚站稳,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带着审视的、居高临下的轻蔑视线,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那个价。
“王太太,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卖膏的?”
声音从右手边传来,不高不低,恰好够满屋子人听见。
姜好循声看去,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穿一身绛紫妆花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,耳坠子上也镶着宝石,一晃一晃的,晃得人眼晕。她端着茶碗,眼皮往上翻着,把姜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周嫂子在姜好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:“钱家太太。”
姜好心里有了数。
府城钱家,开了三间脂粉铺子,在府城经营了十几年。这位钱太太,是钱家的当家太太。
王太太没接话,只端茶抿了一口。
钱太太不依不饶,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慢悠悠地说:“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,原来是个黄毛丫头。”
旁边几位太太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假装没听见。赵太太孙慧娘皱了皱眉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开口。
姜好站在原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钱太太见她不动,又补了一句:“你那膏,听说三文钱一盒?”
“是。”
“三文钱的东西,也敢往这儿送?”钱太太语气里带着笑,笑意不达眼底,“王太太心善,给你机会,你倒真敢来,真是年轻啊。”
暖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。
姜好抬起头,看着钱太太,回应道:“太太说得,便宜东西确实容易让人不放心。所以今日我带了些来,请太太们亲自试试。试了不好,我当场把这些膏收了,绝不碍太太们的眼。”
钱太太眉毛一挑,显然没想到这丫头敢接她的话。
王太太这时候开口了,语气淡然:“既然人来了,膏也带来了,试试也无妨。”
一句话,把钱太太的架子卸了大半。
姜好从谢必安手里接过包袱,解开来,把木盒一排排摆在桌上。三十个盒子,大小一致,花样各异。兰花、菊花、梅花、莲花,还有一只胖鸟,圆滚滚的,憨态可掬。
几位太太凑过来看。
赵太太孙慧娘最先拿起一盒,打开闻了闻,又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,揉了两下。
“好用,姜丫头又改方子了?抹上就吸收了,不油不腻。”
旁边孙家太太跟着试了,点头:“我手上这道口子好几天了,抹上就不怎么疼了。”
盒子在几位太太手里传了一圈。
有的抹在手背上,有的抹在指节上,有的一时没找到干裂处,干脆抹在手肘上试。
钱太太坐在那儿没动,嘴角往下撇着,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。
她侧头对身后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。那婆子穿着体面,一看就不是普通下人。
“嬷嬷,”钱太太慢悠悠地说,“你在铺子里做了二十年,什么膏没见过?替大伙儿品品。”
嬷嬷上前,拿起一盒玉女膏,先打开闻了闻,眉头皱起来:“没香味?脂粉膏子没香味,这可上不得台面。”
她又用手指蘸了一点,在手背上揉开。揉了两下,动作顿住了。
钱太太问:“怎么样?”
钱嬷嬷没立刻回答,又把那盒膏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连盒底的木纹都仔细瞧了。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倒也……确实不油。”她终于挤出几个字,语气却远没有方才那么笃定了。
钱太太不满意这个答案,亲自拿了一盒,蘸了抹在手背上。
揉开的一瞬间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赵太太孙慧娘眼尖,笑着问:“钱太太,您手上那道口子,抹上就不发疼了吧?”
暖棚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钱太太那只手上。
那道口子横在虎口处,又深又长,还红肿着。这会儿刚抹上膏,边缘还泛着油光,但红明显褪了些。
钱太太把手缩回去,脸色有些挂不住:“说不准就这一会儿的效果,也就那样,我们铺子里的膏,比这个强多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她身后一个小丫鬟没眼力劲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太太,您昨儿晚上不是还让我去打听这膏哪儿有卖吗?”
钱太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猛地转头瞪了那丫鬟一眼。
小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,自知说错了话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暖棚里有人没忍住,轻轻“噗”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钱太太的脸从红变紫,嘴唇哆嗦着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姜好站在那儿,没看钱太太,反而看向那个闯祸的小丫鬟。
那姑娘不过十四五岁,同姜妙一样的年纪,手背上也裂了好几道口子,红红的,有的还渗着血丝。
她走过去,从包袱里取出一盒膏,递到那小丫鬟手里。
“这位妹妹手也裂了,拿一盒回去试试吧。”
语气温和,像在跟邻家的小姐妹说话,没有半点别的意思,没有故意做给谁看的意思。
小丫鬟愣住了,不敢接,偷偷看钱太太的脸色。
姜好把膏往她手里一塞:“拿着,给我点面子嘛。”
姜好再转过身面向钱太太,微微欠身,“嬷嬷经验老到,说的自然有道理,民女做膏不到半年,经验不足,多谢太太指点。”
这一下,在场几位太太看姜好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一个乡下丫头,当着满屋贵人的面,被钱太太那样挤兑,不吵不闹,不卑不亢。
占了理,不穷追猛打,反而递给钱太太台阶下。这份气度,别说一个乡下丫头,就是在场这些太太们,也未必做得到。
赵太太孙慧娘轻轻鼓了两下掌。
旁边几位太太也跟着点头,有人低声说了句:“这丫头,人不错啊。”
钱太太坐在那儿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屁股底下像长了刺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。
她身后那个钱嬷嬷,这会儿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她做了二十年脂粉,心里明镜似的,那膏好不好,她上手就知道了。只是东家在场,她不敢说。
暖棚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之前几位太太试膏,是给王太太面子,嘴上说好,心里未必当真。这会儿再看姜好,眼里多了几分认真。
孙家太太最先开口:“姜姑娘,你那膏,我要二十盒。给我娘家姐妹也带一份。”
“我要十盒。”
“五盒。”
“十五盒。”
声音此起彼伏。
钱太太终于坐不住了,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站起来就要走。
“王太太,我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王太太没拦她,只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钱太太,你铺子里卖的膏,我买过。抹完手上白一层,过一个时辰就干了。这丫头的实惠,你自己试了,好不好用心里有数。”
她顿了顿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环视一圈:
“东西好不好,可不是只看价。”
短短一句话,不轻不重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。
钱太太嘴唇动了动,最后冷哼了一声,一掀帘子走了。
暖棚里重新热闹起来。
王太太让人重新沏了茶,招呼大家坐下。她看了姜好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,但嘴上没说什么。
姜好站在一旁,把各家要的膏数记在心里。赵太太要了三十盒,孙家太太要了二十盒,周嫂子要了十盒,还有几位府城本地的太太,零零散散加起来,也有四五十盒。
她正默算着总数,王太太忽然点了她的名。
“姜丫头,你过来。”
姜好走上前。
王太太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那个膏,一天最多能做多少?”
姜好想了想,如实答:“以前一天做十盒八盒,现在接了太太的订单,我想多找几个人手,一天做三五十盒应该不成问题。”
“人手够吗?”
“村里闲着的媳妇婆子不少,给几文钱,让她们帮着熬油、装盒。方子我攥着,不怕人学。”
王太太点点头,没再问。
旁边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太太凑过来,笑着说:“王太太,您这眼光,真是毒。这丫头的膏,比我家那些从京城带回来的还好用。”
王太太淡淡一笑:“东西好不好,不在价,在人。肯下功夫琢磨,三文钱的东西也能做出样子来。不肯下功夫,一百文也是骗人的。”
散了席,王太太留姜好喝茶。
暖棚里人走空了,只剩她们两个。丫鬟重新沏了茶端上来,细瓷茶碗里汤色澄澈,飘着几缕白汽。
王太太端着茶碗,看着姜好,忽然说:“你今天做得不错。”
姜好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夸人。
“钱家那个,在府城开了十几年铺子,仗着有几间店面,眼睛长在头顶上。你今日没跟她吵,没跟她争,比她强十倍。”
姜好没接话,低头喝茶。
王太太又说:“不过你要记住,今日她们买你的膏,一半是东西好用,一半是看我的面子。往后能不能在府城站住脚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“多谢太太指点。”
王太太摆摆手,端茶送客。
出了王家别院,周嫂子在马车旁边等着,见姜好出来,笑着迎上来:“怎么样?王太太跟你说什么了?”
姜好把王太太的话大致说了。
周嫂子听完,叹了口气:“王太太这人,面上冷,心里热。她肯跟你说这些,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。”
上了马车,姜好靠着车壁,长出一口气。
周嫂子拍拍她的手:“今日可是露了大脸了。”
“多亏周嫂子带我。”姜好说,“不然我连王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周嫂子笑着啐她,“你自己争气,跟我有什么关系?你是没看见,钱太太走的时候那脸色,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”
谢必安坐在车尾,忽然插了一句:“她那个老嬷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。”
姜好一愣:“看我?”
“看你。”谢必安点头,“像是在记住你的样子。”
周嫂子皱眉:“咋地?这是要记仇?”
“记仇应该不至于吧。”谢必安说。
马车颠了一下,周嫂子扶住车壁,又说:“管她呢,反正王太太给你撑了腰,钱家再大的本事,也不敢在府城把你怎么样。”
姜好笑笑,没接这个话茬。
王太太能撑腰一时,撑不了一世。她得在府城站住脚,不能总靠着谁。
谢必安忽然又说:“今天那个小丫鬟,你给她膏的时候,说了一句什么?”
姜好想了想:“我说‘给我点面子嘛’。”
周嫂子“噗”地笑出来:“你这丫头。”
“她跟我妹差不多大,手裂成那样,看着怪心疼的。”姜好说,“再说,她那句话可是帮了我大忙。”
“你倒是会做人。”周嫂子摇头笑,“换了我,被钱太太那样挤兑,早就跟她吵起来了。你倒好,不吵不闹,还给她递台阶。王太太就喜欢这样的人,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”
姜好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天已经擦黑了,远处亮起零星的灯火,一点一点的,像撒在地上的碎米。
“周嫂子,”她忽然问,“钱家在府城,到底什么来头?”
周嫂子想了想:“开了三间铺子,在府城经营了十几年,跟衙门里的人有些来往。算不上顶尖的人家,但在脂粉这一行,算是地头蛇。”
“地头蛇……”姜好重复道。
“怎么,怕了?”周嫂子笑问。
“怕什么?”姜好放下帘子,“她又不吃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