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赏菊宴(1 / 1)

周嫂子来的时候,姜好正在院子里收柿子叶。

日头薄了,晒了两天的叶子刚干透,她蹲在地上,把叶子一片一片码进筐里,指尖冻得发红。

“姜姑娘——”周嫂子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,带着笑,“忙着呢?”

姜好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周嫂子不是空手来的,后头跟着个婆子,手里抱着两匹布,一匹鸦青,一匹秋香。布是好布,叠得整整齐齐,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。

“嫂子怎么来了?快坐。”姜好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子,把人往屋里让。

周嫂子没坐,拉着她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笑着说:“吴管事让我捎东西来的。说是王太太给的见面礼,让你别嫌弃。”

姜好看着那两匹布,心里咯噔一下。还没见面就送礼,这事不小。

两人在灶间坐下,姜妙倒了茶端上来。周嫂子喝了口茶,把来意说了。

“王太太想见你一面。”

姜好等着她往下说。

周嫂子放下茶碗,看着她:“王太太最近想在府城开一家脂粉铺子,专做那些有钱太太的生意。她让人在镇上打听了一圈,听说你的膏好用,又听说你雕的盒子好看。”她顿了顿,“吴管事说,太太想先见见你这个人。”

姜好愣了一下:“见我?”

周嫂子笑了,凑近了些:“你的膏是好膏,可府城那些太太小姐,眼界高,东西好是一回事,送东西的人也得体面。太太说了,先看看人,再说生意的事。”

姜好没接话。她心里明白,这是要看她的模样、气度、谈吐。东西再好,人上不了台面,人家也不愿意搭这个线。

周嫂子又说:“吴管事还说了,让你那个弟弟也去。说他雕的盒子好看,太太想一并看看。”

姜好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周嫂子又嘱咐了几句,让她好好准备,过几日来接她,便起身告辞了。

周嫂子走后,姜好坐在院子里,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。

她把账本拿出来,从头到尾算了一遍。现在一个月卖一百多盒,净赚两百文。一年下来,二两多银子。够过日子,但不够送姜妙姜娇念书,更不够让她们过上好日子。

若是搭上王太太的路子呢?一盒膏卖几十文,就算分她一半,一个月卖几十盒,也比现在强。而且王太太在府城有人脉,铺子开起来,不愁没客人。

可这事成不成,得看王太太见了她之后怎么说。

她最终决定先去趟赵家。

赵太太孙慧娘正在廊下喝茶,见姜好来了,笑着招呼她坐下。姜好也不拐弯,直接问王太太的为人。

孙慧娘放下茶碗,想了想,说:“王太太那个人,精明,眼光高,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。但她做事公道,不欺负人。她要是真看上了你,不会让你吃亏。”

“你要是和王太太打成一片,往后就算在府城做生意,都不用愁了。”

姜好心里有了数,谢过孙慧娘,告辞出来。

接着,她又去找谢必安。

谢必安坐在门槛上雕木头。

这几日天气冷了,他换了一件厚些的衣裳,是姜母前几日给他做的,青灰色粗布,针脚密实。衣裳穿在他身上,松松垮垮的,衬得人更瘦了,但那肩宽腰窄的架子还在,往那儿一坐,还是比别人好看些。

姜好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王太太要见咱们。”她说。

谢必安手上的刀没停:“见咱们做什么?”

“听周嫂的意思,先看人,看上了,再谈生意。”

谢必安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姜好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下文了,又说:“你就不好奇?”

谢必安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好奇什么?”

姜好噎住。

她没再说话,靠着墙,风从墙头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霜气,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,偶尔掉下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
过了很久,姜好忽然开口:“谢必安。”

他应了一声。

“你帮我雕个兰花木簪,我明日戴。”

谢必安偏过头,嘴角翘起,道:“好。”

出发那日,天不亮姜好就起了。

她把月白褙子穿上,又系上藕荷色的裙子。衣裳是好的,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样,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。她把头发梳了又梳,编了个粗麻花辫,黑发浓密,用那根木簪子别住。簪头雕着一朵兰花,花瓣薄薄的,纹路一丝一丝的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她照了照,又抬手摸了摸鬓角,确认没有乱的地方,这才推门出去。

谢必安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

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青灰色长袄,衣裳穿在他身上还是松松垮垮的,但洗得干净,穿得整齐。晨光还没亮透,他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肩宽腰窄,长腿笔直,往那儿一站,破布烂衫都给他穿出了几分味道。
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
周嫂子的马车在村口等着。赶车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,见了他们,帮着把包袱接过去,放在车上。
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
姜好掀开车帘往外看。

周嫂子坐在车里,拉着姜好的手,笑着说:“别紧张。王太太那人我见过,精明是精明,但不刁钻。你好好说话,她不会为难你。”

姜好点点头。

到了府城,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。

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,王家别院不大,院门漆面锃亮。

周嫂子领着他们上前敲门。开门的婆子见了她,笑着往里让。

“太太在花厅等着呢。”

穿过一道影壁,又过了一道月洞门,进了一个小院子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,几盆菊花摆在廊下,黄的白的紫的,花瓣层层叠叠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
花厅的门开着,里头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慢慢喝着。

这便是王太太了。

姜好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了进去。谢必安跟在她身后,在门槛外停住了。

王太太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姜好脸上。

姜好生得白净,像刚剥出来的莲子。

眉如远山含黛,弯弯细细的,底下衬着一双杏眼,水光潋滟,像是山涧里蓄了一汪清泉。鼻梁也生得挺直,从眉心一路下来,利落果断。

王太太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下来,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,又看了看她头上那根木簪子。簪子雕得精细,兰花的花瓣薄得透光,纹路一丝一丝的,和姜好这个人一样,清清淡淡的,不张扬,却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
王太太看完了,没说话,目光越过姜好,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。

谢必安站在门槛外,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替他勾了一道淡淡的金边。

青灰色长袄洗得发白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却掩不住底下的骨架,肩宽,腰窄,长腿笔直,往那儿一杵,破布烂衫都给他穿出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。

王太太顺着那身形往上看。剑眉斜飞入鬓,薄唇微微抿着,唇线分明,带着点天生的倔劲儿。他站在那儿像棵长在风里的白杨,清清瘦瘦的,却叫人觉得骨子里都是韧劲儿。

王太太看了好一会儿,满意地点点头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姜好迈过门槛,在厅中站定。谢必安跟在后面,在姜好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,微微垂着眼,不卑不亢。

王太太放下茶碗,上上下下又把姜好打量了一遍。

这回看的时间更长,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衣裳,从她的衣裳看到她头上的簪子,又从簪子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
王太太道:

“生得不错,是个齐整的。”

她又看向谢必安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忽然问:“你们的膏我见过,那个盒子,是你自己雕的?”

谢必安行了个礼:“是。”

王太太“嗯”了一声,收回目光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
“坐吧。”

姜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得直。谢必安没坐,站在她身后,似一截青竹。

王太太看着姜好,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那个膏,我让人试过了,的确比市面上好用。”

姜好等着她往下说。

王太太又说:“好用是好用,可三文钱一盒,卖到府城来,谁买?那些太太小姐,买东西不看东西好不好,看的是值不值那个价。你三文钱的东西,她们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
姜好点头:“太太说得是。”

王太太见她这副模样,眼里多了几分欣赏。

“我最近想在府城开一家脂粉铺子,专做那些太太小姐的生意。东西要好,包装要体面,送东西的人也得体面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姜好,“你这个人,我看了,体面。这位公子雕的盒子,我也看了,体面。”

王太太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过几日我这里办赏菊宴,来的都是府城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。你带一批膏过来,让她们试试。东西好不好,她们说了算。反响好,咱们再谈生意。”

姜好站起来,行了个礼:“多谢太太抬举。”

王太太摆摆手:“呵,你的膏能不能入得了那些人的眼,还不一定呢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又落在谢必安身上。

“你那个盒子,多雕几个样式带来。太太小姐们买东西,盒子好看,膏才好卖。”

谢必安行了个礼:“是。”

王太太点点头,端起茶碗,端茶送客。

出了王家别院,周嫂子在马车旁边等着,见他们出来,笑着迎上来:“怎么样?”

姜好说:“让过几日来参加赏菊宴。”

周嫂子“啧”了一声,拍拍她的手:“那就是成了。王太太肯让你来,就是看上了。回去好好准备。”

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。

她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谢必安坐在车尾,背靠着车板,闭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风吹着他的衣角,一下一下地掀起来。

姜好看了一会儿,放下帘子。

回到家,天已经擦黑了。姜妙在灶间做饭,姜娇坐在门槛上等她,见了她就扑过来。

“阿姐!你回来了!”

姜好把她抱起来,在她凉冰冰的小脸上蹭了蹭。姜妙从灶间探出头,眼睛亮亮的:“姐,怎么样?”

姜好说:“让我们过几日去参加赏菊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