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好把这几日的账重新好好拢了一遍。
赵家、李家、加上村里散卖出去的,刨去猪板油的成本,净赚两百文出头。姜好还是很满意的,两百文搁以前够她们娘几个吃两个月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她盯着账本上一排排的数字,憧憬着要多攒银子,供她们念书。
姜好手指在“王”字上点了点,指腹摩挲着纸面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王家,镇东头那户,屋子据说比李家还大一圈。门槛高,门脸阔,里头的人自然也难打交道些。
赵太太说过能递话,李婉清也说过能递话。可递话是人情,人情得用东西换。她拿什么换?玉女膏作为礼品人家未必看得上,送别的又送不起。
她想了半天,从柜子里翻出一对银耳坠。这是她娘留给她的,说是她外婆传下来的,被保存得很好,样式虽旧,但好歹是正经东西。她一直舍不得戴,可眼下,她需要一条路。
她把耳坠擦干净,用帕子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姐——”姜妙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,“你嘀咕什么呢?”
姜好把帕子塞好,站起来。“出去一趟。你在家看着娇娇,别让她往井边跑。”
“又去镇上?”姜妙嘟着嘴,“我也想去。”
“你去了谁看家?”姜好路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,“你最近老往外跑什么?”
姜妙的脸腾地红了。“谁、谁往外跑了!”她一扭身跑了,带起好一阵风。
姜好看着她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这丫头最近话少了,叫她也总心不在焉,前天洗菜差点把皂角当盐搁进锅里。问她,她又说没事。
她没工夫细想,推门出去了。
深秋的田野光秃秃的,庄稼收了,只剩下一垄一垄的茬子,像剃过头又没剃干净的头皮。路边的草枯了,黄的白的混在一起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远处山尖上笼着一层薄雾,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云还是烟。
姜好走得快,呼出的气在眼前一团一团地散。到了镇上,她没停脚,径直往镇东头走。
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,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,她上前敲门,开门的婆子认得她,笑着往里让。
周嫂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深秋的阳光薄薄的,照在蓝底白花的被面上,泛着一层冷冷的光。她见姜好进来,把被子拍了拍,迎上来。
“姜姑娘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快坐。”
姜好没坐,从怀里掏出帕子,打开,露出那对银耳坠。“嫂子帮我这么多忙,也没什么好东西谢您。这个您别嫌弃,是我娘留给我的,虽然旧了些,但银子是好银子。”
周嫂子接过来,放在手心看了看。耳坠确实旧了,银子上有一层淡淡的氧化,花纹是早年间的样式,简简单单的一朵梅花。她没嫌弃,仔细看了好一会儿,“唉”了一声。
“你这丫头,这是你娘留给你的,我怎么能要?”
姜好说:“我娘留给我,是让我在要紧时候用的,现在就是要紧时候。”
周嫂子看着她,深深吐出口气,把耳坠收了起来,又拿帕子仔细包好,塞进袖子里。“行,这东西我收着,先替你存着。等你出嫁的时候,我添上点什么,再给你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了些,像是怕姜好反悔似的。
姜好笑笑,应下:“好好好,等我出嫁您可一定到场啊。”
周嫂子见她这副表情,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她拍拍姜好的手,没多说,只说:“王家的事我帮你问。有信儿了让人捎话给你。”
姜好赶快谢过,又说了几句闲话,起身告辞。
出了巷子,她顺着墙根往镇口走。
天阴了些,风也紧了些,吹得人脸上发干。路过一条窄巷时,余光扫见一个人影,缩在墙角,鬼鬼祟祟的。
她脚步一顿,定睛看去,是个年轻后生,穿着靛蓝短褐,手里攥着个布包,正往巷子深处张望。
姜好觉得眼熟。想了好一会儿,认出来了。是村东头刘家的儿子,在镇上当伙计,叫什么来着——刘子溪?
她没出声,快步走了。
回到家,姜妙正在灶间做饭。
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,她站在灶台前头,手里攥着一把菜,一动不动。刀搁在案板上,葱还没切。
“姜妙?”姜好叫了一声。
姜妙一激灵,手里的菜没抓住掉在地上。“啊?姐、你回来了?”
“你发什么呆?”
“没、没发呆。”她弯腰捡起菜,在水里涮了涮,“在想晚上吃什么。”
姜好没拆穿她。她看见灶台边上压着一块帕子,角上露出一截线头,是新的,绣了一半。
姜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“嗖”一下把手背到身后,帕子塞进袖子里,动作快得像偷了东西被当场抓住。耳朵尖红得能滴血,连脖子都快烧起来了。
姜好收回目光,什么也没说。
下午,姜好把剩下的柿子叶翻出来晒。这几日的日头薄了,晒在背上温温吞吞的,像隔了一层旧棉絮。叶子干透了,一捏就碎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霜气,墙头上的枯草簌簌地抖。
她蹲在地上挑叶子,把好的和坏的分开。手指碰到叶子的时候,能感觉到那股子干爽的凉意,指尖冻得微微发红。
挑着挑着,她忽然想起周嫂子那句话。“等你出嫁的时候,我添上点什么,再给你。”
她停下手里的活,好一会儿都没动作,手指捏着一片叶子,半天没翻过去。
上辈子她倒是出过嫁,凤冠霞帔,花轿锣鼓,热热闹闹的。她坐在轿子里,听着外头的唢呐声,以为从此就是好日子了。轿帘掀开的时候,冯谦站在那儿,一身红袍,眉眼温柔。她那时候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
后来呢?后来她才知道,那顶花轿不是把她抬进好日子的,是把她抬进另一个牢笼的。冯谦待她好过,可那好里头掺了多少假,她到最后才看清。他娶她的时候,心里就已经装着别人了。
她把手里那片叶子翻了个面,指尖微微发凉。这辈子,她没想过这些。出嫁也罢,都是上辈子的事了。她只想把日子过好,把妹妹们养大,把生意做起来。
可周嫂子那句话,再联想到自己妹妹也到了一定年纪,像根刺似的,扎在她心里,硌得慌。姜妙才十三,可十三岁的姑娘,在村里已经不算小了。有些人家,这个岁数已经开始相看了。她不想让姜妙走自己的老路,可她也不能拦着姜妙长大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子,往灶间走。
灶间里,姜妙正在熬猪板油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映得满屋子都是橘红色的光。
姜妙站在灶台边上,手里拿着锅铲,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,眼睛却时不时往灶台上瞟一眼,那块帕子压在底下,露出一角。
姜好走过去,把帕子抽出来。
姜妙吓了一跳,锅铲差点掉进锅里。“姐!!”
姜好没看她,把帕子展开。上头绣了一半,是一朵花,还没成形,看不出是什么。针脚有些歪,但能看出来,绣的人很认真。帕子的角上,绣了一个小小的“溪”字。
姜好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。
“给谁的?”
姜妙的脸红了,红得能滴血。“没、没给谁。”
姜好把帕子叠好,放回灶台上。“绣完了再说。”
姜妙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姜好已经转身去拿柿子叶末了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明天我教你。”姜好说,“针脚太松了,洗两回就散了。”
姜妙张了张嘴,眼眶忽然红了。她低下头,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姜好没再说什么。
她把柿子叶末倒进锅里,开始搅。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响,热气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子草木的香气。
“火小点。”她说。
姜妙赶紧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一个搅膏,一个看火,谁都没说话。灶间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,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。
膏体越来越稠,颜色白净,细细腻腻的。姜好把锅端下来,放在地上晾着。她转过身,看着姜妙。
姜妙低着头,手指绞着袖口,不敢看她。
“刘子溪,”姜好说,“他是在张记杂货铺当伙计对吧?”
姜妙的手指绞得更紧了。“……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、就上个月。他来村里找他姑妈,碰见的。”姜妙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姐,你别生气。”
姜好当然没生气。
她看着姜妙低着头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丫头真的长大了。上辈子,她没来得及看姜妙长大,姜妙死的时候,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。
她那时候在京城,连消息都没收到。
“我没生气。”姜好说。
姜妙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像只兔子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姜好转过身,把晾好的膏装进罐子里,“但你才十三,绣帕子可以,别的可别想太多。”
姜妙的脸又红了。“我、我没想别的!”
姜好没接话,把罐子放在窗台上。窗外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,落在膏面上,白净净的。
“等膏的方子定下来,有稳定收入,我带你去镇上。”她说。
姜妙愣了一下:“去镇上做什么?”
“你不是想出去转转吗?”
姜妙的眼睛亮了,亮晶晶的,像装了满天星星,“真的?”
姜好“嗯”了一声,“真的,哪敢骗你。”
傍晚,姜好坐在院子里。
深秋的夜里凉得厉害,风从山那边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干冷,吹得人脸皮发紧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白。远处的田里已经没了蛙鸣,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她靠着墙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周嫂子答应递话,王家的事还得等。急也没用,做生意就是这样,得耐得住性子。她不怕等,怕的是等来等去没个结果。得再想条路子,不能把宝全押在一条线上。
还有她妹姜妙,刘子溪在巷子口鬼鬼祟祟的,手里攥着个布包,不知道是不是正经人,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
姜妙才十三,心思却已经像大姑娘了。她不是不让她想,是怕她想岔了路,自己走过的弯路,不想让姜妙再走一遍。可这丫头性子倔,跟她小时候一个样,越拦越要往前冲。管也不是,不管也不是,当姐姐的,比当娘还难。
她闭上眼,心里有点乱。管?怎么管?她自己是姐姐,不是娘。管太严了,姜妙怨她;不管,万一那小子也不是个东西呢?
她睁开眼,举头望明月。
可惜美中不足,明月清冷冷的,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头,像个凉透了的白瓷盘子。
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打算回房就寝。
路过姜妙那间屋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屋里灯还亮着,透过窗纸能看见姜妙的影子,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手里拿着什么,是那块帕子。她一针一针地绣着,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绣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姜好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她转身回自己屋了。
炕上,她躺下来,看着房顶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白。隔壁传来姜妙翻身的声音,翻来覆去的,被子窸窸窣窣响。
她闭上眼,心里计划着明日的事。
膏的方子还得再试一回,试好了就能定下来。王家那边等消息,不能干等,得再想条路子,回头去赵太太那儿坐坐,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。还有姜妙,明天去镇上买几本书,带她认几个字,别成天光想着绣帕子。认了字,眼界开了,心思自然就宽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
慢慢来。一步一步走。
隔壁的翻身声停了。姜妙大概睡着了。
姜好闭上眼,听着风声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窗纸微微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