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说什么?当然说不知道啊。”姜好道。
她还能说什么?!她和谢必安从未谈论过这种话题好吗!
至于李婉清说要来,姜好以为不过是客套话。嘴上说“改日去你家坐坐”,跟说“改日请你用膳”一样,听过就算了。姜好压根没往心里去。
所以第二日下午,院门被人拍响的时候,她还以为是生意找上门。
姜妙跑去开门。
门一开,外头站着两个丫鬟,一个捧着个红漆食盒,一个抱着个青布包袱。两人身后,李婉清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帷帽,正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。
姜好手里还拿着勺子,愣在原地。
李婉清掀开帷帽的白纱,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。
“姜妹妹,我来瞧你了。”
姜好:“……”
她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李婉清抬脚迈进院子,看着她那双绣着兰草的缎面鞋踩在自家坑坑洼洼的泥地上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人来真的。
李婉清倒是浑然不觉,四下打量着院子,目光从歪斜的院门看到墙根下的青苔,从缺了口的水缸看到堆在角落的柴火。看完了一圈,笑着说:
“你们家倒是清静。”
姜好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搁,迎上去:“婉清姑娘怎么来了?”
李婉清嗔了她一眼:“说了叫婉清就好,又叫姑娘,多生分。”
姜好改口:“婉清。”
李婉清这才满意,把手一挥。两个丫鬟上前,一个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一个把包袱搁在凳子上。
“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姜好看了一眼那食盒和包袱,没接话。她心里清楚,这些东西是幌子。李婉清来,不是为了她。
果然,李婉清坐下来,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问:“必安呢?”
姜好说:“出去了。去后山捡柴火。”
李婉清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。
“他腿不是不好吗?出去了?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多锻炼利于康复,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。”
李婉清“哦”了一声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——粗茶叶末子泡的,她眉头皱了皱,又放下了。她坐在那儿,一边跟姜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一边时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。
姜好看在眼里,只当没看见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,院门终于响了。
李婉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谢必安推门进来,背上背着一捆柴火,衣裳袖口沾了些树叶碎屑,额角微微见汗。他把柴火往墙根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头看见院中坐着个陌生女子,愣了一下。
李婉清已经站起来了。
她看着谢必安,嘴角弯着,眼睛亮亮的。
谢必安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看向姜好。
“这位是?”
姜好说:“李家小姐,婉清。来买膏的。”
谢必安点点头,拱手行了个礼:“李小姐。”
李婉清被他这一声“李小姐”叫得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不必多礼。你就是必安?姜妹妹跟我提过你。”
谢必安看了姜好一眼,姜好面无表情。
“提了什么?”他问。
李婉清说:“说你手巧,雕的盒子好看。”
谢必安又行了个礼:“李小姐谬赞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走到井边,打了水洗手洗脸。动作自然得很,像是院子里压根没多出一个人。
李婉清站在原地,看着他洗完手,又看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又看着他走到门槛边坐下,拿起那块没雕完的木头和刻刀。
从头到尾,谢必安客客气气的,礼数周全,但也仅止于此。
姜好以为李婉清会不高兴。可她没有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谢必安坐在门槛上雕木头,眉眼弯弯的,脸上带着笑,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必安,”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,“你的腿好些了吗?”
谢必安头也没抬:“好些了。”
“还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婉清点点头,又往他旁边凑了凑,“你平日在家,就雕这些?”
谢必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:“是。”
“雕得真好。你以前学过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李婉清还要再问,谢必安放下刻刀,抬头看着她。
“李小姐,”他说,“我去给您倒茶。”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往灶间走。
李婉清有些气馁,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。
“必安跟你姐姐一样,都是有意思的人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转身走到姜好身边坐下。这回她不看谢必安了,认认真真跟姜好说起膏的事。说李家几个嫂子也想要,说王家的管事她也认得,可以帮忙递话。
姜好一一应了。
天色渐晚,李婉清站起来告辞。
姜好送她到院门口。
李婉清戴上帷帽,白纱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——谢必安还坐在门槛上雕木头,头都没抬。
“行,那我下次再来。”李婉清向姜好道。
她转身走了,两个丫鬟跟在后面。
姜好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巷子拐角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转身回院子,谢必安已经从门槛上站起来了。
“走了?”他问。
姜好点点头。
“你们真成朋友了?她来做什么?”谢必安问。
姜好说:“算……吧,她来看你。”
谢必安愣了一下。
“看我?”
姜好说:“对。看你雕木头,看你洗脸,看你坐在门槛上发呆。看了大半个时辰,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又不是猴子。”
姜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,但没接茬。她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灶间走。
“进来吃饭。”
夜里,谢必安没睡着。
他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白。隔壁姜娇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没声了。
他盯着房顶,思索自己的身世。这几天陆陆续续想起来不少,像水面下的石头,水退了,就露出来了。
他闭上眼。
他爹是济世堂的大夫,他娘是江湖人,关于他娘的记忆他记不清多少,只知道娘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,没几年就没了。
娘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你爹心善,手软,护不住自己。你不一样,你得学会护住自己,也护住他。”
他爹是几年前没的,外头都说是急病,他不信。他爹的身子骨他清楚,头天还在坐堂看诊,脉把得稳稳的,方子开得利落,怎么会第二天就没了?这话骗鬼鬼都不信。
他悄悄查过,查来查去,只查到一件事,他爹死前见过一个人。那人何名何姓他不知道,只知道在府城有些头脸,出门前呼后拥的,不是寻常人。他爹见了那人之后,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,写了一夜的什么东西。第二天一早,人就没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那人是谁,麻烦就找上门了。不是官府的人,是私底下雇的,出手狠,不留活口。他从应天府一路跑到这儿,跑了好几个月,几次差点丢了命。
这些事情,像碎瓷片似的,一片一片扎在他脑子里,拼不出全貌,但每一片都硌得人疼。
跑到萧香村附近的时候,他实在跑不动了,在山里躲了几天。
还没来得及下山,追他的人就到了。他滚下山坡,脑袋磕在石头上,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那块木牌一直藏在他衣裳的夹层里,他忘了,姜好也没翻到。
后来他慢慢想起一些事,想起衣裳里还藏着东西,才翻出来。
他睁开眼,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。月光底下,木牌上的字清晰可见。
他把木牌收好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想起来的事越来越多,可他心里反而更乱了。
他跟着姜好去镇上也有私心,想找到认识的人离开这是非之地。那些人说不准还在找他,姜好一家就多一分危险,他不能连累她,他欠她们的太多了。
可他能去哪儿?腿还没好利索,走不远。济世堂在府城,他这副样子,走不到就得被抓回来。
可他想留,人家就得让他留吗?
他一个外人,身上还背着麻烦,凭什么?
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:想留,不能留,凭什么留。
算了,明日再说。
他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