咳嗽声来得毫无征兆。
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喉咙,又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气管里疯狂攀爬。
“咳咳咳!咳咳!”
王二弯着腰,咳得撕心裂肺。
他的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。
赵六正准备去搬尸体,被这动静吓了一跳。
他停下手里的活,转过身看着王二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说兄弟,你没事吧?”
赵六有些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,这年头生病可是个麻烦事,尤其是这种听起来像是肺痨一样的咳嗽。
“没……咳咳……没事。”
王二艰难地摆了摆手,想要直起腰来,但胸腔里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让他根本直不起身。
每一声咳嗽,都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肺叶上来回拉扯。
“可能是……被口水,呛着了。”
王二断断续续地说着,试图平复呼吸。
但他越是想压制,那股痒意就越是往喉咙眼儿里钻。
“咳!噗——”
终于,随着一声剧烈到极点的咳嗽,一口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。
王二感觉喉咙一松,那种窒息感终于消退了一些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角,刚想说话嘲笑一下自己的狼狈。
“你……”
对面的赵六却像是见了鬼一样,死死地盯着王二的手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“你……你的手……”
王二愣了一下。
他有些疑惑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借着旁边插在枯树枝上的火把发出的昏黄光芒,他看清了手心里的东西。
那不是鲜红的血。
那是一滩粘稠的、漆黑如墨的液体。
在黑色的液体中,还夹杂着几块细小的、像是内脏碎块一样的暗红色肉沫。
这一刻。
周围的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远处的喊杀声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、甚至连那浓烈的尸臭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。
王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眼前这滩触目惊心的黑色在不断放大。
这是……我的血?
人怎么会吐出黑色的血?
恐惧。
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,如同冰冷的毒蛇,顺着脊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……”
王二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,想要说自己没事。
但他刚一开口,一股腥甜的味道再次涌上喉咙。
“噗哇——”
这一次,不再是星星点点的飞溅。
一大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,甚至溅到了对面赵六的脸上。
赵六感觉到脸上那温热湿滑的触感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。
“啊!!!”
他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,一屁股跌坐在烂泥地里。
“血!黑血!你咳血了!!”
赵六惊恐地大喊着,手脚并用想要远离王二,仿佛眼前这个刚才还在一起吹牛打屁的同伴,此刻已经变成了什么吃人的怪物。
王二的双腿开始发软。
那种力量被抽离的感觉来得如此之快,就像是体内的生机随着那口黑血一同喷涌而出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王二瘫倒在满是泥浆的地上。
视线开始变得模糊,原本清晰的树影变得扭曲怪诞。
胸腔里的剧痛开始向全身蔓延,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发痒,腋下和腹股沟的位置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胀痛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王二颤抖着伸出那只沾满黑血的手,抓向赵六的方向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:“赵六……带我去找军医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我还有银子……我还要回家盖房子……我还要娶媳妇……”
“救救我……”
赵六看着在泥地里挣扎蠕动的王二,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丝不忍取代。
毕竟是一起扛过枪、一起分过赃的兄弟。
“你……你别动!”
赵六从地上爬起来,但他不敢靠得太近,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声音颤抖地喊道:“兄弟你撑住!我现在就带你去伤兵营!”
“你这肯定是累着了,对,肯定是累坏了……”
赵六一边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,一边从旁边扯下一块破布裹在手上,强忍着恶心和恐惧,上前架起了已经软成一滩烂泥的王二。
“走,咱们走……”
两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的山道尽头。
只留下那辆装满尸体的板车,孤零零地停在坑边。
车上一具尸体的脑袋无力地垂落下来,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,嘴角仿佛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嘲笑。
……
联军后方,伤兵营。
这里是整个营地最混乱、最嘈杂,也是最绝望的地方。
数百个简陋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、血腥味和屎尿味。
痛苦的呻吟声、垂死的哀嚎声此起彼伏,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。
“大夫!大夫在哪里?!”
“快来看看我的腿!要断了!”
“水……给我水……”
数十名军医和几百个临时征召的民夫在帐篷间穿梭忙碌,每个人都脚不沾地,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。
因为攻打太行山谷的战事太过惨烈,每天送下来的伤员数以千计。
断手断脚的、被滚石砸烂胸口的、被火油烧得面目全非的……
各种惨状,不忍直视。
然而,在这混乱的忙碌中,并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在营地的角落里,几个并没有外伤的士兵正蜷缩在草席上。
他们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,身体在剧烈地打着摆子,像是置身于冰窖之中。
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声,很快就被周围嘈杂的哀嚎声所淹没。
直到赵六架着满身黑血、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王二,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营地大门。
“大夫!!救命啊!!”
这一声凄厉的嘶吼,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。
直到一名路过的老军医不耐烦地走过来,想要查看情况时。
王二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,张嘴对着老军医那雪白的白大褂,喷出了一口漆黑腥臭的浓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