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黑死病(11)(1 / 1)

伤兵营的空气臭得让人窒息。

老军医呆立当场。

他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污秽的衣服。

那并不是鲜红的血渍,而是一滩漆黑如墨的浓浆,正顺着衣摆缓缓滴落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腥臭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
担架上的王二还在抽搐。
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在体内疯狂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
紧接着。

王二猛地弓起身子,双手死死抠住喉咙,眼球暴突,眼白瞬间充血变得通红。

“痛……肚……肚子……”

他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惨叫,整个人从担架上滚落下来,在泥水中痛苦地打滚。

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。

他的皮肤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,变得滚烫通红,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大虾。

“按住他!快按住他!”老军医回过神来,嘶声吼道。

几个民夫七手八脚地冲上去,想要按住发狂的王二。

然而。

王二突然停止了挣扎。

他的四肢僵直,身体猛地挺了一下,随后重重砸在泥泞里,再也没了声息。

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大大地睁着,鼻孔和嘴角缓缓流出两条黑色的血线。

死了?

这就死了?

老军医瞪大了眼睛,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从咳血到死亡,竟然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!

“大夫!大夫死哪去了!”

“快来人啊!我兄弟不行了!”

还没等老军医喘口气,营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。

又是一群士兵抬着七八个担架冲了进来。

“滚开!别挡道!”

领头的什长满脸焦急,一把推开挡路的病患,将担架重重放在地上。

老军医下意识地看过去。

只见那几个躺在担架上的士兵,脸色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。

“咳咳咳!”

“咳咳……”

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角落。

紧接着。

“噗——”

其中一名士兵猛地侧过头,一口漆黑的鲜血喷在地上。

那黑血在火把的照耀下,闪烁着妖异的光泽。

又一个!

老军医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他惊恐地环顾四周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原本只有呻吟声的伤兵营里,咳嗽声变得越来越密集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“大夫,我肚子好痛……”

“热……好热啊……”

越来越多的伤兵开始出现相同的症状。

先是剧烈咳嗽,咳出黑血,紧接着就是满地打滚的腹痛,随即体温飙升,最后在剧烈的抽搐中暴毙。

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发指。

死神仿佛在这里按下了快进键。

短短一刻钟的功夫,原本还算有序的伤兵营彻底乱了套。

越来越多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过道上,每一具尸体的七窍都流淌着那令人胆寒的黑血。

“这……这不是伤寒……”

老军医浑身颤抖,牙齿打颤发出“咯咯”的响声。

他行医四十年,见过瘟疫,见过霍乱,却从未见过如此凶猛、如此恶毒的病症!

这不是病。

这更像是索命的厉鬼!

“走……得走……”

老军医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他颤抖着手,从旁边的药箱里扯出一块白布,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,在脑后用力打了个死结。

他不敢呼吸。

仿佛空气里每一粒尘埃都带着致命的毒素。

他转过身,发现不远处的另外几名大夫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。

大家的眼神在空中交汇。

那是同样的恐惧,同样的绝望,以及同样的……逃跑意图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几名大夫极有默契地低着头,背起药箱,顺着营帐的阴影处,猫着腰向营地出口摸去。

“站住!”

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。

几名大夫吓得浑身一哆嗦,差点瘫软在地上。

只见一名披甲执锐的偏将大步流星地走来,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亲卫。

偏将目光如刀,死死盯着这几个鬼鬼祟祟的大夫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
“大半夜的,不在里面救治伤员,想去哪里?”

偏将的声音冷得掉冰渣。

老军医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泥水里。
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”

他隔着蒙面的白布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:“药……药不够了。小的们是想去……去拿药。”

“拿药?”

偏将冷笑一声,锵的一声拔出半截战刀:“军需处在东边,西边那是营门!你们去西边拿哪门子的药?”

锋利的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。

几名大夫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跪地磕头如捣蒜。

“将军饶命!将军饶命啊!”

“小的们真的是昏了头,走错了路!”

这个时候承认是逃兵,那就是立斩无赦的下场!

偏将冷冷地看着这群瑟瑟发抖的医者,眼中的杀意涌动,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。

现在军中伤病满营,正是缺人的时候。

杀了这群废物容易,谁来治病?

“哼!”

偏将还刀入鞘,冷声道:“饶你们不死。现在正是用人之际。”

他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当中,谁的医术最高明?”

几名大夫面面相觑。

他们来自不同的诸侯阵营,平日里互不统属,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,哪里知道谁的医术最好?

更何况。

这种时候出头,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。

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,左顾右盼,没有一个人敢吭声。

“一群废物!”

偏将见状,怒骂一声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罢了!都别废话了,全都跟我走!”

“去……去哪?”老军医战战兢兢地问道。

偏将转过身,大步向营外走去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

“中军大帐!”

“皇甫老将军病重,你们若是治不好,统统都得死!”

听到这几个字,老军医眼前一黑,差点昏死过去。

连主帅都染上了?

完了。

这下彻底完了。

这哪里是去治病,这分明是去陪葬啊!

在一众亲卫的刀枪逼迫下,十几名大夫如同待宰的羔羊,哆哆嗦嗦地被押往了联军的核心腹地——中军大帐。

一路走来。

原本戒备森严的联军大营,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。

巡逻的士兵少了许多。

反倒是那些阴暗的角落里,不时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这一夜。

注定无人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