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9章 工业狂潮(1 / 1)

张皓牵着马,随着人流继续向前。

越往前走,道路两侧的景象就越发井然有序。

原本杂乱的流民窝棚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用木栅栏圈起来的物资集散地。

一车车从各地运来的原木、石料、铁矿石被堆积如山。

身穿土黄色道袍的太平道小头目们拿着炭笔和竹简,大声吆喝着指挥卸货。

就在这片喧嚣沸腾的工地边缘,张皓停下了脚步。

他看到了一个熟人。

路旁临时搭建的一座凉棚下,摆着几张宽大的木案。

案几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账册。

一个中年文士正坐在案后。

他身上裹着一件极其厚实的黑色熊皮大氅,领口那一圈柔软的貂毛将他的脖颈捂得严严实实。

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暖炉。

在这大雪初融、滴水成冰的寒冬里,周围的民夫都冻得手脸通红。

唯独他,把自己裹得像个准备过冬的富家翁。

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根毫笔,正在纸质的账本上快速勾画。

动作从容不迫,神情冷峻专注。

周围那些扯着嗓子对账的管事、搬运货物的苦力,似乎都与他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正是太平道如今的大管家,三国第一毒士,贾诩。

“文和。”

张皓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,迈步走进凉棚。

贾诩笔尖一顿,抬起头。

看到张皓,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暖炉和毫笔。

他站起身,抚平大氅上的褶皱,双手交叠,深深作了一个长揖。

“属下贾诩,恭迎主公凯旋。”

贾诩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。

“免了免了,这大冷天的,不在屋里待着,跑这风口来吹冷风作甚?”

张皓摆了摆手,顺势在木案对面的胡凳上坐下。

他目光扫过外面那望不到头的人海和车队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。

“贫道不过北上幽州两月不到。”

“走的时候,这元氏县外还是大片的荒地和几个破村子。”

“今日一见,文和竟给贫道变出这等翻天覆地的阵仗。”

“你莫不是背着贫道,偷偷学了什么撒豆成兵的仙法?”

贾诩重新坐下,将暖炉抱回怀里,脸上并没有被夸奖的得意。

他微微欠身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“主公谬赞了,诩不过是按图索骥,依主公留下的方略行事罢了。”

“这新城周边能有今日之气象,全赖主公神威,原因有三。”

贾诩竖起三根手指,条理清晰地开始复盘。

“其一,便是主公离去前,从冀州那四大世家手里‘筹措’来的海量资源。”

“那八成家产,钱粮、布帛、生铁、药材堆积如山,这是我们能稳住百万流民的底气所在。”

“没有那些世家百年积累的底蕴打底,诩就算有通天之能,也变不出这些砖瓦木石。”

张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。

抢大户果然是来钱最快的法子,

这第一桶金,确实是太平道起飞的关键。

贾诩放下第一根手指,继续说道。

“其二,便是主公临行前定下的‘以工代赈’之策。”

“诩初听此策,惊为天人。”

“往日朝廷赈灾,不过是设粥厂施舍,流民吃饱了便无所事事,极易生乱。”

“主公却将这百万人视为无尽的劳力。”

“想吃饭,就得干活。”

“修路、开荒、建城、挖矿,只要肯出力,就不愁饿死。”

“如此一来,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,瞬间变成了百万双创造财富的手。”

“流民不再是累赘,而是我们铸造根基的基石。”

说到这里,贾诩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罕见地闪过一抹敬畏。

他竖起第三根手指,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
“但这第三点,才是最让诩钦佩的。”

“那便是咱们太平道的信仰。”

贾诩转头,看向凉棚外那些扛着几百斤重木、在冰天雪地里汗流浃背却满脸狂热的民夫。

“这冀州之地,本就是太平道信徒最多的地方。”

“主公连番展现神迹,救死扶伤,如今在这百万流民心中,您便是活着的真神。”

“为了利益驱使百姓干活,他们会偷懒,会抱怨,需要大量的监工和鞭子。”

“但为了信仰去劳作,结果截然不同。”

“他们将修筑这座新城,视作为黄天建立人间地上神国的伟业。”

“无需皮鞭,无需斥责,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,甚至不惜累死在工地上。”

“这种如臂使指、万众一心的凝聚力,才是新城建设神速的根本原因。”

贾诩说完,再次向张皓深深一揖。

他是个聪明人。

他看透了张皓那套“以工代赈”表皮下的残酷本质。

那就是用宗教洗脑,将底层百姓的劳动力压榨到极致,偏偏百姓还感恩戴德。

这种手段,比起他贾文和的歹毒,甚至要更甚几分。

跟着这样的主公,至少不用担心半路夭折。

张皓听完贾诩的分析,表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微微颔首,念了一句“无量天尊”。

心里却暗自发毛。

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

一眼就把老子那套现代传销加资本家画大饼的套路看穿了。

还好这货现在是自己人。

“走吧,文和。”

张皓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。

“陪贫道去前面看看。”

“咱们这新城,到底被你建成了什么模样。”

贾诩应诺,抱着暖炉起身,落后张皓半个身位,引着他向更深处走去。

越过物资集散地,前方的道路被高高的木栅栏隔开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独立区域。

还没靠近,一股极其强烈的感官冲击便扑面而来。

首先是声音。

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,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在前方咆哮。

打铁的沉重锤击声“铛铛”作响,大地都在随之震颤。

巨大锯条切割原木的尖啸声刺破云霄,让人牙酸。

还有无数人整齐划一的号子声,如同闷雷般在半空中回荡。

紧接着是气味。

凛冽的寒风中,夹杂着刺鼻的焦煤味、木材燃烧的烟熏味、生铁淬火时的水汽味,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人体汗腺分泌的酸臭味。

张皓踏入这片区域,入眼所见,是一副让他这个现代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壮观景象。

这是将“资源”疯狂转化为“建设能力”的核心引擎。

这就是他太平的的新工业区。

巨大的场地被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板块。

先是木材区。

数十名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,正喊着号子,用粗大的绳索将几人合抱的巨木拖拽到指定位置。

十几个巨大的木架上,两人一组的锯工正拉着长达两米的特制大锯,将原木解成一块块平整的木板。

木屑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。

再往前是铁器区。

上百座简易的土高炉正喷吐着炽热的火舌。

成群结队的铁匠挥舞着大锤,将烧红的铁块砸得火星四溅。

农用的锄头、铁锹,军用的枪头、箭簇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流水线上成型。

再往深处看,是连绵不绝的砖瓦窑。

黑色的浓烟从高耸的烟囱里滚滚升起,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
无数浑身沾满泥浆的工人,正机械地挖土、和泥、制坯、送入窑炉。

而在最边缘那些相对干净的工棚里,则是被服区。

成百上千名妇人坐在简易的织布机前,双手翻飞,纺线织布。

整个工坊区,没有人在闲聊,没有人在偷懒。

每个人都像是一个庞大机器上精密咬合的齿轮,不知疲倦地疯狂运转。

偶尔有穿着道袍的太平道管事在各个区域间穿梭,他们不需要挥舞皮鞭,只需要大声协调物资的调配。

一切都在一种诡异而高效的秩序中进行。

张皓看着眼前这近乎原始的工业流水线,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。

这特么哪里是三国?

这简直就是十九世纪初的血汗工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