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皓与贾诩并肩立于高处,冷风卷起大氅的下摆。
两人的目光越过喧嚣的工坊,死死锁定在那座拔地而起的黑色巨城上。
那是太平道真正的根基,是百万信徒用血汗浇筑的奇迹。
就在此时,前方的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。
那巨大的城门洞中,一支数百人的迎接队伍正快速涌出。
马蹄声杂乱而急促。
队伍很快接近了张皓的庞大车队。
走在最前方的,是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。
马车尚未停稳,车帘便被一双颤抖的手猛地掀开。
甄逸之妻张夫人不顾侍女的搀扶,提着裙摆,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来。
她脸色苍白,发髻在风中微微凌乱。
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,直到锁定在张皓身后那个娇小的身影上。
张夫人眼眶瞬间红透,首当其冲地奔了过去。
她一把将甄宓死死拉入怀中,双臂勒得极紧。
甄宓先是一愣,随即眼圈也红了,反手抱住母亲。
张夫人松开手,捧起女儿的脸颊,上下左右仔细打量。
看着女儿被幽州风雪吹得有些粗糙的脸颊,张夫人的眼泪婆娑而下。
她心疼到了极点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。
“我的儿啊,你受苦了!”
“这趟幽州之行,真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啊!”
张夫人一边抹泪,一边当众严厉地训斥起来。
“日后绝不可再这般随意涉险!”
“就算非要出门,也必须在能绝对保证自身安危的情况下!”
她的语气中透着经历过家族覆灭后的极度恐慌。
“娘现在什么都没了,甄家也散了。”
“娘只有你这一个亲人!”
“你若是出了什么差池,娘也不活了,一头撞死在这城墙上,去下面陪你们!”
这番话,明面上是训斥女儿,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敲打一旁的张皓。
张皓是个聪明人,如何听不出这位古代丈母娘的弦外之音。
甄家为了太平道,几乎倾家荡产,现在连唯一的嫡女都差点折在幽州。
张夫人这是在要一个态度,要一个绝对的保障。
张皓立刻收起平时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棍做派。
他大步上前,神色肃穆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夫人息怒,此事确是贫道考虑不周。”
“让宓儿受惊,是贫道的过失。”
张皓目光坦诚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贫道在此立誓,以后绝对会保证宓儿的安全。”
“绝不会再让她陷入任何险境,哪怕天塌下来,也有贫道替她顶着!”
听到这番毫不推诿的表态,张夫人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。
她擦干眼泪,将甄宓护在身后。
话锋一转,张夫人那双精明的眼睛,目光灼灼地盯向张皓。
她开启了不容退让的硬核催婚模式。
“太平王殿下言重了,妾身只是个失去丈夫的妇道人家。”
“只盼着女儿能有个安稳的归宿。”
“翻了年宓儿就十五岁了,离及笄之年不过转瞬。”
“殿下昔日的承诺,可还作数?”
张夫人死死盯着张皓的眼睛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
她要的是“正妻”的身份,是甄家东山再起的唯一希望。
面对这直白的逼问,周围的亲卫和将领纷纷低头,不敢多听。
张皓却毫不避讳。
他郑重地整理了一下道袍,双手抱拳,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晚辈礼。
“夫人放心。”
“待宓儿及笄之日,年满十六。”
“贫道必以全天下的最高礼遇,明媒正娶,迎她过门!”
张皓的声音洪亮,传遍四周。
“贫道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,这正室之位,非她莫属!”
这句承诺掷地有声,彻底打消了张夫人心底最后的顾虑。
甄宓闻言,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。
她羞得不敢抬头,直接将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。
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,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与安心。
张夫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,连连点头。
“有殿下这句话,妾身死也瞑目了。”
寒暄过后,紧张的气氛消散。
张夫人拉着甄宓的手,兴致勃勃地指向前方那座巨城。
“走,娘带你进城去转转。”
“去逛逛新城的西市!”
张夫人眼中闪过惊叹的光芒。
“你不知道,那西市里热闹得很。”
“有好多连咱们昔日冀州首府邺城都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!”
听到“西市”二字,张皓眉头微挑。
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贾诩,顺势询问。
“文和,这城内的区域,你们是如何规划的?”
贾诩微微一笑,非常自然地接过了导游的角色。
他拢了拢袖子,指着新城方向。
“主公,新城的商业格局,诩将其划分为东市与西市。”
“夫人刚才提到的西市,是专门面向这百万百姓的巨型集市。”
贾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。
“那里酒肆、茶楼、杂货铺应有尽有。”
“不仅有固定的商铺,诩还专门划出了一大片空地,供百姓和小商贩摆摊。”
张皓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现代夜市的繁华景象。
贾诩继续解剖着西市的深层意义。
“主公曾言,要让百姓看到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“这西市,便是希望的具象化。”
“百姓做工拿了钱,便能在那买到一碗热汤面,扯两尺花布。”
“那里烟火气十足,给这些流离失所的流民,提供了极大的精神慰藉。”
“有市井,有买卖,他们才会觉得,自己是真的活在人间,而不是地狱。”
张皓听得连连点头。
用消费刺激生产,用烟火气安抚人心。
贾诩这个老东西,竟然无师自通地摸到了现代城市管理的门道。
这让他对这座新城的内部运转,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。
贾诩的解说并未停止。
他领着张皓,随着庞大的车队缓缓向巨城方向移动。
“主公,西市安民,而东市,则是富国。”
贾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透着精打细算的商人本色。
“东市,是整个新城的大宗交易枢纽。”
“那里不卖零碎物件,主营粮、盐、铁、布的巨量批发。”
“如今,各地的商队,甚至包括朝廷治下那些胆大包天的走私商贾。”
“他们都会乔装打扮,冒死穿越防线,来此采购。”
张皓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只要利润足够高,资本家连绞死自己的绳索都敢卖。
这句现代名言,在汉末乱世同样适用。
贾诩指着远处几支正满载而归的商队。
“他们来这里,主要是为了采购咱们太平道特产的琉璃器皿,以及那烈如火的红薯酒。”
“当然,还有咱们工坊里产出的各类精良铁器和其他物件。”
“这座城里,东市目前已经建成了商铺五百余间,大型货栈五十余座。”
“虽是草创,但如今吞吐量已经超过冀州治所邺城!”
听到这个数据,张皓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新城才建多久?
五百间商铺,五十座货栈!
这在物资极度匮乏的乱世,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。
贾诩看着张皓震惊的神色,语气变得异常郑重。
“主公,这一切的繁华,皆因您定下的一条铁律。”
贾诩停下脚步,直视张皓的眼睛。
“太平道,主张重商平等,废除大汉‘商人贱籍’之法!”
此言一出,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。
在东汉,士农工商,商人地位最低,穿丝绸、乘马车皆受限制,甚至随时可能被官府以莫须有的罪名抄家灭族。
而张皓当初为了快速敛财,随口定下了“重商平等”的政策。
贾诩将其彻底贯彻执行。
“只要按我太平道的规矩,足额缴纳商税。”
“商人的命,商人的钱财,都受太平道法规保护!”
“谁敢巧取豪夺,无论是谁,一律按军法斩首!”
贾诩的声音透着森然杀气。
“正是这一颠覆性的政策,让天下商贾趋之若鹜。”
“他们把这里当成了乱世中唯一的避风港。”
“大批商人带着海量的粮食、盐巴和矿石,来此长期做生意,甚至举家搬迁。”
张皓听得热血沸腾,眼中精光爆射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经济战才是未来争霸的核心。
打仗打的是什么?是后勤,是钱粮!
只要太平道掌握了天下的贸易枢纽,就能用玻璃和烈酒,源源不断地抽干诸侯的血液。
“文和,你做得极好!”
张皓重重地拍了拍贾诩的肩膀。
“走,带我去西市逛逛,让我看看有多热闹!”
众人加快脚步,朝着那座巍峨的巨城走去。
随着距离的拉近,那高达五丈的黑色城墙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。
青砖与水泥浇筑的墙体,透着令人绝望的坚固。
然而,当张皓走到距离城门不足百步时,他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敏锐地抬起头,目光扫过城墙上方。
那宽阔得能跑马的城墙上,密密麻麻的箭垛已经完工。
唯独正中央,那原本应该矗立着宏伟城门楼的地方,竟然空空荡荡。
只有一个巨大的缺口,突兀地敞开着。
连一块砖都没有往上砌。
“文和,这是怎么回事?”
张皓指着那处缺口,眉头微皱。
“城墙主体明明已经合龙,为何这最重要的城门楼却未建?”
“是没有木料了,还是工期赶不上?”
面对张皓的疑惑,贾诩不仅没有慌乱,反而神秘一笑。
他后退半步,双手拢在袖中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主公明鉴,并非缺少物料,也非工期延误。”
贾诩抬起头,目光灼热地看着张皓。
“城墙主体早已完工,唯独这城门楼未建。”
“只因这座汇聚了百万信徒心血的新城,至今尚未命名。”
贾诩的声音猛地拔高,传遍四野。
“万事俱备,只等主公凯旋!”
“请主公赐名!”
“名字一定,城门楼方可破土动工,镇压这一方气运!”
随着贾诩的话音落下,周围数百名亲卫、将领,以及迎接的官员,齐刷刷地单膝跪地。
“请主公赐名!”
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城墙下回荡,直冲云霄。
张皓站在原地,仰望着那座沉默的巨城。
冷风吹拂着他的道袍。
他知道,这个名字,将代表着太平道向全天下宣告,一个崭新的时代,正式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