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你变了(1 / 1)

“去,把地公将军押来。”

张皓的声音很平。

平得不像在说人话。

史阿抬起头,看到张皓的表情,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。

他跟了张角这么久,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
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。

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看不懂的平静。

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天。

“主公……”

“去。”

史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,命人速速去抓人。

甘宁从墙角慢慢站直了身子,脸上那点看戏的笑意早就没了。

他犹豫了一下,开口:“主公,别生气。这事儿说不定有什么误会。”

张皓没看他。

甄宓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,声音压得很低:“张郎,二将军一直忠心耿耿……”

张皓还是没说话。

甄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牢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
墙上火把烧得“嘶嘶”响。

张皓站在原地,低着头看着石板地缝里那几滴管事磕头留下的血迹。

他心里堵得慌。

张宝。

太平道二号人物。

地公将军。

掌管整个后勤体系,粮草调度、物资分配、工坊管理、基层人事,全归他管。

他缺钱吗?

黄天城库房的钥匙在他腰上挂着。

他搞这些乱七八糟的,到底图什么?

张皓使劲搓了一把脸。

忽然觉得很累。

——

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先是几个审判卫的铁甲碰撞,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在骂。

“松开!我自己会走!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——”

铁门被推开。

张宝大步走进来,满脸怒气。

他身后两个审判卫不敢真动手,只是虚虚跟着。

张宝一进门就四处扫了一眼。

然后他看到了张皓。

粗布短褐。脸上脏兮兮的,像地里刨食的泥腿子。

手腕上一圈紫红的绳痕。

张宝的脚钉在了地上。

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,从困惑变成震惊。

他快步走过去,上下打量张皓,语气里带着急切:“大哥?你怎么在这儿?谁绑的你?”

然后他余光扫到史阿跪在角落里。

张宝的眼睛瞪圆了。

“史阿!你手下的人瞎了?连主公都敢绑?”

史阿跪着,脑袋快碰到地面,不敢抬。

“是我自愿让他们绑的。”

张皓的声音不大,但张宝的嘴一下子闭上了。

他愣在那里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“大哥,你这是……”

“学堂的事,是你管的?”

张宝眨了眨眼,点头:“学堂?啊,对。建学堂办学那些杂事归我管。”

“招了多少人?”

“八十多个。不到九十。”

“适龄孩童八万。最后来了八十。”

张宝挠了挠头,叹了口气:“大哥,不是我不招,是实在招不来。那帮流民不愿意送孩子来读书,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

张皓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张宝被他吓了一跳。

“招不来?是你不想招吧。”

张皓盯着他:“你自己说说,你现在招的这八十多个人,爹妈都什么来头?”

“老营的啊。”张宝脱口而出,“还有工坊几个管事的。”

语气坦然得很。

甚至带着一点“这还用问”的味道。

“那些流民的孩子呢?”

张宝愣了一下。

“这我哪知道?估计是地里活太多,不愿意放孩子来入学吧。”

张皓看着他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不愿意?好好好!那你知不知道,一个流民的孩子想报名上学,要交多少钱?”

张宝皱起眉头:“交钱?”

“一百钱介绍费。两三千钱的书本费。你定的价?”

张宝的脸色变了。

他声音猛地大了起来:“不可能!书是咱们自己印的,成本几十钱!怎么可能卖几千?大哥,你是不是听那几个管事胡说八道?”

张皓没接话。

张宝往前迈了一步,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
“我张宝,跟着你从巨鹿杀出来的,我身上挨过多少刀?我什么时候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?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眼眶泛了红。

张皓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。

“钱的事先放一边。我问你,老营的人比流民高一等,是你定的规矩?”

张宝没有否认。

他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被戳到了痛处。

“大哥,我没说高一等。”

他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控制着声音。

“但老营的人,总得照顾一下吧?那些老兄弟,跟着咱们从巨鹿杀出来,死了多少人?还剩下几个?说是九死一生,不过分吧?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有什么好事,先紧着老营的孩子——这不对吗?”

“那流民的孩子呢?”

张宝被问住了。

顿了一下,他说:“大哥,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所有人。可你能不能也想想老兄弟?”

张皓没说话。

张宝以为他听进去了,语气松了松。

“再说了,那些流民能来黄天城,有饭吃有衣穿,我们已经对他们够好了。还想怎么样?”

“他们来了都在干活。”张皓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“种地,修路,建城,哪样不是他们在做?”

张宝笑了。

那种笑,让张皓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干活?大哥,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来黄天城干活吗?他们不干,有的是人干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。

“那些流民,能来这儿,是咱们赏他们一口饭吃。他们应该感恩戴德。不是跑来跟老营的人争这争那。”

张皓的眼神变了。

张宝没注意到。

“大哥,我跟你说实话。那帮流民,要不是活不下去,谁逃荒?他们在老家混不下去,才跑到咱们这儿来,咱们给他们一口饭吃,他们就该知足了。”

“学堂?那是给老营孩子准备的。流民?先把地种好,读书的事,过几年再说。”

张皓的声音极轻:“过几年他们的孩子都多大了?”

张宝挥了挥手,带着不耐烦。

“长大了就长大了呗。长大了下地干活,跟咱们当年一样。”

他看着张皓,眼神里甚至带着困惑。

“大哥,你是不是被那帮读书人洗脑了?人人平等,那是说给下面听听的,你还当真了?”

他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
“太平道能有今天,都是咱们九死一生闯出来的。凭什么跟他们平等?”

牢房里静得能听到火焰烧焦灯芯的细微声响。

甘宁抱臂靠在墙上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甄宓攥紧了袖口,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。

张皓看着张宝。

看了很久。

“二弟。”

张宝挺直腰杆。

“你说那些老兄弟不容易,我问你——他们当初跟着我造反,是为了什么?”

张宝愣住了。

“是为了有一天,能坐在流民头上,告诉他们'你们该知足了'?”

张宝的嘴张了张。

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张皓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知道史阿为什么抓那几个流民吗?因为我的随口一句查查。”

“他们就被关了两个月,明天还要被处死。”

“他们是谁?跟咱们以前一样——流民。”

“你知道那个瞎子说什么吗?”

张皓的声音开始沙哑。

“他说,下辈子投个好胎,别再当流民了。”

“你知道那个残疾的说什么吗?他说,老营的人犯事要层层上报,流民一句话就能定成探子,直接吊死。”

“这就是你说的,赏他们一口饭吃?”

“他们干着最苦的活,吃着最糙的粮。孩子没学上,病了没法治。被人抓了就等死。”

“他们凭什么感恩戴德?”

张宝的脸涨得通红。

他低下了头。

声音里带着委屈,带着不甘。

“大哥,我知道你说得对。可那些老兄弟呢?”

他的声音开始颤。

“张梁没了。白芷没了。褚燕没了。咱们从巨鹿杀出来的兄弟们,死得差不多了。”

“难道他们的孩子就应该混在流民营里,跟流民的孩子抢饭吃吗?”

“你心里装着所有人。”

张宝抬起头,眼眶全红了。

“可那些替我们死的人,你拿什么还?”

牢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
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。一个脏兮兮的,一个红着眼的。

张皓开口。

声音沙哑。

“二弟,你问我拿什么还。”

“我告诉你——不是用老营人的特权还。”

“是用一个让所有人都有活路的太平道还。”

“用我们一直在追寻的,没有压迫的太平世界还!”

他的目光从张宝脸上移开,看向墙上跳动的火光。

“可你今天说的这些话,让我知道——有些人,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造反了。”

张宝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
张皓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
“史阿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把张宝押下去。先关起来,等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
整个牢房像被抽掉了空气。

史阿愣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张宝也愣住了。

“大哥?”

张皓没回头。

“大哥,你要关我?”

张皓不说话。

张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
他没再喊。

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。

没回头。

“大哥,你变了。你忘了那些死掉的兄弟们。”

铁门关上。

“砰。”

那一声闷响在石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,才慢慢消散。

牢房里没人说话。

甘宁走过来,和甄宓一左一右站在张皓身后。

甄宓伸出手,想碰他的袖子,又缩了回去。

张皓站着,一动不动。

脸上没有表情。

过了很久。

久到火把都暗了一截。

“史阿。”

“在!”

“以后抓人,先审后关。没法定罪,就放。”

“是。”

张皓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他看着走廊尽头——张宝刚才走出去的方向。

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贴在墙上。

他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身后的甄宓勉强听清。

“我没忘。”

“可如果连活着的人都忘了自己为什么造反,那些死了的人,岂不是白死了?”
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甄宓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晃动的铁门,鼻子一酸,眼泪掉了下来。

甘宁没看她。

他盯着门口张皓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轻声骂了一句。

“妈的。”

他拔腿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