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太平谷忠烈祠。
没有侍从。
张皓一个人站在里面,没穿鹤氅,一身素白,像个来上坟的普通人。
面前的牌位密密麻麻,从第一排延伸到最深处,看不到头。
张梁。
白芷。
褚燕。
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兵,叫不出名字的流民,叫不出名字的女人和孩子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脚步很慢。
走到白芷的牌位前,停下了。
木牌上刻着四个字。
“白芷,太行。”
连生卒年都没有。
因为没人知道她哪年生的。
张皓站在那儿,盯着那四个字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晚她坐在张皓身旁,眼睛亮晶晶的,把辣条塞进嘴里,辣得直吸气,却笑得眉眼弯弯。
她说:“大贤良师,这个东西好辣,好好吃。”
后来她替他挡了一剑。
王越的剑。
头颅滚落的时候,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。
张皓答应过她,要建一个人人平等的太平世界。
现在黄天城建起来了。
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,有房住。
他觉得自己好像做到了。
可他又想起牢里那个瞎子说的话——“下辈子投个好胎,别再当流民了。”
想起那个管事,搓着手指头索贿的嘴脸。
想起张宝那句“赏他们一口饭吃”。
想起学堂里坐着的八十九个孩子,穿着细麻混棉,脚蹬皮底鞋。
八万个孩子里的八十九个。
他忽然不确定了。
“太平世界……”
他盯着白芷的牌位,声音很轻。
“我好像摸到边了。又好像……压根没摸着。”
牌位不说话。
木头做的东西,永远不会回答他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是史阿。
他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
张皓没回头:“说。”
史阿硬着头皮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
“那些书本费,管事层层往上交,最后落到一个人手里。”
“教育部下属吏目,赵吉。分管书本纸张采购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常山赵家庄人。”
又停了一下。
“赵云的叔父。”
忠烈祠里安静了几息。
张皓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赵云知道吗?”
史阿摇头:“应该不知道。他已经半年没跟家族联系了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这次自查,还翻出不少事。”
史阿跪下去,额头快贴到地上。
“贪墨从半年前就开始了。正是四大家族物资涌入、流民激增那阵子。管理流民的小吏大多从老营里调出来的,克扣工粮、私占物资、把亲戚塞进工坊吃空饷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五花八门,而且有越发猖獗的趋势。”
张皓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以前怎么没发现?”
史阿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审判卫的人……九成九是老营选出来的。”
他没再往下说。
不用说了。
老营的人查老营的人,自己人查自己人。
谁会动刀?
张皓看着他。
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摆了摆手:“你先下去。”
史阿犹豫了一下,退了出去。
忠烈祠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张皓转回来,重新面对白芷的牌位。
赵云的叔父。
再往下查呢?
甄宓家里人呢?
甄家现在在太平道话语权极重,甄家主母王夫人,管着整个太平道的商路,甄家——有没有人伸手?
查不查?
敢不敢查?
查到了怎么办?
他的太平道,才几年?
黄天城的城墙还没干透,里面就开始烂了。
他看着白芷的名字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累。
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。
他低声说:“我是不是走错了?”
身后传来声响。
不是脚步声。
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的摩擦声。走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瘸了腿的老狗。
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大贤良师。久违了。”
张皓转过头。
郭嘉站在门口。
不,不是站。
是歪在那儿,一条腿使不上力,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一把破扫帚上。
脸上疤瘌纵横,左半边几乎看不出五官,烧毁后强行愈合的皮肉皱缩在一起,像一块被揉烂的抹布。
正是从前的郭嘉,现在的“李九”
烈士陵园守墓人。
但那双眼睛没变。
清亮的,冷的,带着三分看透世事的戏谑。
郭嘉看着张皓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疤痕让这个笑变得狰狞。
“我当时在密室里说的话,你还记得吗?”
张皓没回答。
郭嘉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“我说你那些'人人平等'、'人人如龙'——必定都是空想。”
他拄着扫帚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现在信了吗?”
张皓开口,声音沙哑:“百姓吃饱饭,就一定要贪吗?”
郭嘉笑了。
笑声不大,却在空荡荡的忠烈祠里转了好几圈。
“大贤良师,您问错问题了。”
“您不该问'为什么吃饱饭还要贪'。”
“您该问的是——为什么吃饱饭了,还不满足。”
张皓愣住了。
郭嘉的眼神很平静。像在陈述一个他很早就想通了的道理。
“人饿的时候,一碗糙米就是命。吃饱了,就想吃白面。有了白面,就想吃肉。有了肉,就想要别人碗里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这不是贪。”
“这就是人。”
张皓站在原地,脑子里忽然飘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他想起穿越前刷到的那些短视频。
AI越来越强,机器人进工厂,无人驾驶上路,连文案和画都是程序生的。
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个问题:以后人不用干活了,机器替我们种地、盖房、造东西,物资极大丰富,想要什么有什么。
那算不算人人平等?
他回过神来,看着郭嘉。
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。
“假如有一天,所有人都不用干活。想要什么就有什么。那算不算人人平等?”
郭嘉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张皓头皮发麻。
“大贤良师,您这个问题有意思。”
郭嘉拄着扫帚,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所有人都不用干活,想要什么有什么——那草民问您,那时候,谁说了算?”
张皓:“什么谁说了算?”
郭嘉:“今天我想要这个,明天他想要那个。万一两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,冲突了,听谁的?”
张皓没说话。
郭嘉继续。
“您说的那个世界,草民听明白了。那叫'人人都有'。不叫'人人平等'。”
“那个'人人都有'——是谁在给?”
“那个'想要什么'——又是谁定的标准?”
他往前挪了一步,破扫帚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草民斗胆问一句——那个世界里,还有没有规矩?”
张皓:“当然有。没规矩不乱套了?”
郭嘉:“那规矩谁定?”
张皓张了张嘴。
郭嘉替他答了。
“定规矩的人,说了算。听规矩的人,听着办。”
“您把所有人都喂饱了,让他们什么都不用操心。可他们操不操心——是他们自己选的,还是定规矩的人替他们选的?”
张皓沉默了。
脑子里开始走神。
郭嘉说的“定规矩的人”,在那个AI的时代是谁?
不是人。是代码。是算法。是一行行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程序。
那些程序决定他刷到什么视频,买什么东西,看见什么新闻,跟什么人说话。
如果有一天,连衣食住行都由AI安排——
吃什么,住哪里,干什么,跟谁在一起,生几个孩子。
那人算什么?
圈里养的牲口。只是养得精细些。死不了,但也跑不出去。
几代人之后呢?
没人知道怎么种地。没人知道怎么盖房。没人知道怎么写诗。
甚至连看的小说都是Ai写的,没人知道怎么好好写完一本小说!
没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。
因为一切都安排好了。
然后某一天,那个系统崩了。
也许是出了故障,也许只是一次例行更新。
剩下的人站在一堆不会动的机器中间。
连生火都不会。
灭亡。
张皓打了个寒颤。
他忽然意识到——他那个时代引以为傲的“进步”和“解放”,可能正在走向一个精致的笼子。
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越来越自由。
其实只是笼子越来越大,栏杆越来越好看。
其实跟精细喂养的猪,有什么区别?
他回过神来。
面前那个脸上疤瘌纵横的瘸子,拄着破扫帚,安静地等着他。
张皓忽然觉得,这个一千八百年前的古人,比他那个时代刷短视频的大多数人,都看得远。
“继续说。”
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大贤良师,草民那个世界看不透。但草民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急不缓。
“不管规矩是谁定的。只要规矩是明的,是死的,是写在纸上、刻在石头上的——那定规矩的人,也得按规矩办。”
张皓抬起头。
郭嘉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您现在的太平道,规矩是活的。是人嘴里说出来的。今天您说了算,明天张宝说了算,后天史阿说了算。再过一年,底下管事说了算。”
“谁嗓门大,谁说了算。谁跟您近,谁说了算。谁手里有刀,谁说了算。”
“所以才有今天这些烂事。”
张皓的拳头慢慢攥紧。
郭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。
“要想这太平道不彻底烂掉——”
“只有一条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以法治国。”
这四个字砸在忠烈祠的石板上,像一颗铁球。
郭嘉拄着扫帚,往张皓面前又挪了半步。
“以太平道眼下的烂摊子来说,更准确的是——”
他看着张皓。
“乱世,当用重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