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2章 三月二十二日(1 / 1)

清晨。

蔡邕醒得很早。

他心情好,洗了脸,理了须,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好。

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书稿和昨晚写的信。

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。是年轻时在太学里学的,曲名早忘了,调子还记得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秦德推门进来。

蔡邕头也没抬。

“秦将军,你来得正好。”

他把信封递过去。

“这封信替老夫带回洛阳,交给昭姬。告诉她爹挺好的,这边吃得饱,住得暖。让她别担心。”

秦德接过信。

信封很轻。

他的手很沉。

“今日你们可以先启程回洛阳。”蔡邕继续收拾东西,背对着他。“谈判的结果,就劳烦你代老夫向相国大人转达了。”

秦德没动。

蔡邕还在说。

“老夫得在这多住几天。昨天在书铺里看的那本格物……有几个章节没看完。还有算学那本,里面有些运算的法子老夫从没见过,得抄一份留底——”

他折好一件换洗的袍子,塞进包袱里。

“对了,得给昭姬写封信,告诉她爹没事,过阵子就回去……”

秦德走到他身后。

蔡邕还在絮叨。

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。

力道不大。

蔡邕愣了一下。

转过头。

他看到秦德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。

不是杀意。

是比杀意更重的东西。

“秦将军?”

蔡邕的声音带了一丝困惑。

秦德的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来。

一根麻绳。

蔡邕的目光落在那根绳子上。

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
从困惑。

到不解。

到难以置信。

“秦将军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
秦德闭上了眼睛。

“对不住,蔡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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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道守卫很快发现不对。

守卫敲了三次门。

没人应。

推门进去。

蔡邕躺在地上。

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。面色发紫,嘴唇青黑。

人已经没气了。

秦德跪在他身旁。

双手放在膝上。

短刀、绳子,整整齐齐摆在面前。

他没有反抗。

没有逃跑。

甚至没有站起来。

守卫冲上去按住他的时候,他只说了一句话。

“蔡公没受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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急报传到张皓手里的时候,他正在吃早饭。

一碗粥。一碟咸菜。

传令兵冲进来,跪倒在地。

“报——蔡大人遇害!”

张皓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

粥碗磕在桌沿上,“当”的一声。

他扔下筷子,飞奔出去。

张宝跟在后面。

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半个王府。

客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兵卒。

张皓挤进去。

蔡邕躺在地上,面朝天。

那双手还摊着——他倒下的时候,大概还在挣扎。

脖子上的勒痕很深。勒进了皮肉里,泛着暗紫色。

张皓蹲下去。

手按在蔡邕脖子上。

凉的。

他闭上眼。

——系统。

【检测到濒死目标。是否使用加强治愈术?消耗信仰值:50000】

心里骂了一声。

五万。

又是五万。

——用。

暖光从掌心漫出来。

金色的光笼罩住蔡邕的脖颈,渗入皮肤,沿着血管蔓延。

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。

发紫的面色一点点退去,嘴唇从青黑转为苍白,再慢慢浮上一层血色。

屋里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
张宝攥紧了拳,死死盯着。

光持续了十几息。

蔡邕的胸膛忽然起伏了一下。

然后是第二下。

第三下。

他咳嗽了一声。

很微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然后睁开了眼睛。

瞳孔涣散。

茫然地看着上方。

张皓的脸映在他视野里。

蔡邕的嘴动了动。

发不出声音。

但张皓看懂了他嘴型。

“怎……怎么回事……”

张皓没回答。

他站起来。

转身。

看向门口。

秦德跪在那里。

两个兵卒按着他的肩膀,但他根本没有挣扎的意思。

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
不是害怕。

是复杂到无法形容的东西。

看到蔡邕被救活的那一瞬间,他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。

又像是更加难受了。

蔡邕被人扶着坐了起来。

他摸着自己的脖子,手指触到残留的勒痕。

纱一样的疼痛从脖颈传来。

不是梦。
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门口的秦德。

老人的目光从困惑变成了茫然,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痛苦。

那种痛苦不是来自身体。

是来自一个理想主义者看着自己的信念被碾碎的瞬间。

“秦将军……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带着沙哑。

“为何害我?”

秦德的嘴角有血渗出来。

他低下头。

“对不住,蔡公。”

他说了第二遍。

跟第一遍一模一样。

但这一次——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蔡邕看着他。

“是……相国的意思?”

秦德没有回答。

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。

嘴角的血变多了。

顺着下巴滴在地面上。

张宝最先反应过来。

“他服毒了!”

张皓上前一步——

秦德抬起头,看着他。目光平静。

“大贤良师,别救了。”

他的声音已经很模糊了。

“蔡公……是好人。”
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朝蔡邕的方向磕了一个头。

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。

然后倒下去。

再没动过。

手下上前检查。

“毒发身亡。是预先藏在牙槽里的毒囊。”

张皓站在原地。

看着秦德的尸体,沉默了几息。

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
秦德是曹操的人。

曹操派他护送蔡邕,是保护?

不。

是确保蔡邕死在太平道。

然后嫁祸。

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。

所有的谈判。所有的诚意。

从头到尾——

就是一个局!
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

传令兵冲进来,单膝跪地。

脸色煞白。

“报——边境急报!”

张皓转过头。

“朝廷大军以'太平道杀害蔡公'为名,发起全线攻击!”

第二个传令兵紧跟着跪下。

“冀州南部三城告急!骑兵已破边镇!”

第三个。

“军师急报——敌军不攻大城,三十万骑兵分散而入,沿途焚村屠户!军师请大贤良师速回黄天城!”

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
张宝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。

张皓的目光扫过地上秦德的尸体,扫过桌上那封还没送出去的给蔡琰的信。

最后落在蔡邕身上。

蔡邕一个人坐在地上。

他的脸色不是苍白。

是灰的。

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颜色。

他的嘴张着,嘴唇在动。

很轻。

很轻。

“老夫……老夫是来议和的啊……”

没人回答他。

张皓转身出门。

“备马。回黄天城。”
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越来越急。

命令声。马蹄声。甲胄碰撞声。

全部远去了。

蔡邕一个人坐在屋里。

地上有秦德的血。

桌上有他给女儿的信。

窗外,天光大亮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上还沾着墨迹。

是昨夜写信时留下的。

“待诸事安定,爹便回去接你。”

他想起这句话。

然后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