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1章 梦幻泡影(1 / 1)

邺城王府,宴厅。

张皓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。

蔡邕从对面的门进来,步履平稳,精神很好。

昨晚睡了个好觉,据说还写了两页书稿。

秦德依旧跟在他身后。

面无表情,手按剑柄。

张皓扫了秦德一眼,目光没做停留。

“蔡师,请坐。”

蔡邕落座。

张皓端起茶碗,发现凉了,放下。

张宝在一旁默默换了一碗热的递过来。

张皓接过,喝了一口。

然后看向蔡邕。

“蔡师,贫道想了一夜。”

蔡邕的背挺直了一些。

“你的提议……贫道可以答应。”

蔡邕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
目光在张皓脸上搜索了几息,确认不是玩笑之后——

老人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。

那种松,不是装出来的。是整个人卸了力。

“大贤良师……”

“但是。”

张皓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贫道有几个条件。”

蔡邕重新坐正。

“请说。”

张皓伸出第一根手指。

“我想让太平道治下的孩子都能识字。贫道要在冀州广开学堂,免费教他们读书识字。但太平道缺先生。”

他看着蔡邕。

“缺得厉害。”

蔡邕点了点头。面色认真。

“贫道需要朝廷帮这个忙。”张皓说。“广招天下学者入冀州,来的都有丰厚报酬。不问出身,不问来历——有学识、愿意教书育人的,都可以来。”

蔡邕沉吟了片刻。

“此事……朝廷未必肯出面。”他说。“但老夫可以以私人名义,写信给天下各地的故交旧友。蔡邕薄面,或可招来一些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至于有没有人来,老夫不敢打包票。但老夫会尽力。”

张皓点头。

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
“贫道同意朝廷可以派人来学火药和大炮的工艺。”

蔡邕的眼神亮了。

这是朝廷最想要的东西。也是曹操让他这趟来的核心目的。

“但是。”

张皓的手指没放下。

“为了防止朝廷拿了东西就翻脸——贫道需要一个人质。”

蔡邕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张皓看着他。

“蔡师得留下来。”

厅里安静了。

蔡邕没有说话。

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碗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抬头。

“只有老夫留下?”

“只有蔡师。”张皓的语气平淡。“您的护卫可以带着谈判结果回洛阳复命。朝廷派技术人员来学,什么时候学会了,什么时候蔡师可以走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这期间,蔡师也不用闲着。太平道正在推行全民教育,缺的不光是先生——更缺好的课本。蔡师是天下文宗,编书这事,没人比您更合适。”

蔡邕又沉默了。

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秦德。

秦德面无表情,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
蔡邕转回来,看着张皓。

“老夫答应。”

张皓愣了一下。

“蔡师不犹豫一下?”

蔡邕苦笑。

“犹豫什么?”
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
“你留老夫,是为了让朝廷不敢轻举妄动。老夫留下,也能多看看太平道是怎么治民的。昨日在那书铺里,老夫看了大贤良师编的那几本启蒙书,说实话——”

他放下茶碗。

“意犹未尽。”

老人的目光里有真诚的热忱。

“格物一书里提到的许多道理,老夫闻所未闻。若能在此地静心研读、参与编撰,也不枉此行。说不定还能多写几本书。”

他站起来,朝张皓拱手。

“大贤良师,老夫此行——算是成了?”

张皓也站起来。

还了一礼。

“成了。”

蔡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那一口气很长,像是憋了整整一路。从洛阳到邺城,几千里路,担着天下太平的重量。

这一刻,全卸下来了。

老人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。

但眼睛却是亮了起来。

---

双方签了一份协议。

用的是太平道的纸。

蔡邕在签名的时候,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。

“好纸。”他低声说。

张皓假装没听见。

签完之后,两个人又吃了一顿饭。

这顿饭比昨天那顿随意多了。

没有试探,没有交锋。

蔡邕讲了几段洛阳的旧事,张皓听得认真,偶尔问两句。

张宝在一旁扒饭,遇到感兴趣的地方插一嘴,被张皓瞪回去。

气氛松弛。

像是两个多年不见的旧友在叙旧。

饭后,张皓亲自把蔡邕送回客房。

“蔡师早些休息。明日贫道要回黄天城处理些事务,蔡师可在邺城住几日。城里随便逛,缺什么跟守将说。”

蔡邕点头。

“多谢大贤良师。”

他站在门口,忽然回头。

“大贤良师。”

“嗯?”

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不少人。”

他看着张皓,目光平静。

“有些人嘴上说为了天下苍生,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利益。有些人嘴上不说,做的事却实实在在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大贤良师是后者。”

张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
“蔡师过奖了。贫道就是个道士,干不了什么大事。”

“道士也分三六九等。”蔡邕说。“有的道士装神弄鬼骗人钱财,有的道士悬壶济世普度众生。”

张皓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装神弄鬼那个,说的不就是自己吗?

“蔡师快歇着吧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蔡邕还站在门口。

月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银色的光。

他朝张皓摆了摆手。

张皓转过头,加快了脚步。

---

当晚。

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
蔡邕坐在灯下,铺开纸,开始写信。

写给女儿蔡琰的。

“昭姬吾儿:

爹此行已成。太平王答允议和,火药之事亦有着落。

爹要在此地留一段日子。你勿挂念。

此地虽偏,然百姓安居,市井繁荣,远胜爹之预想。

太平王其人,非妖非邪,实乃一代大才。

爹还看到了一种新的印书之法……”

他写了很长。

写到太平道的纸,写到书铺里三十钱一本的《论语》,写到格物和算学。

越写越高兴。

笔锋越来越快。

最后写了满满三张纸。

搁下笔,他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
然后加了一行。

“待诸事安定,爹便回去。”

他吹干墨迹,仔细折好,装进信封。

然后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
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
秦德站在门外。

“还没睡?”蔡邕笑着说。

秦德摇了摇头。

“进来坐坐?”蔡邕招了招手。“老夫今日高兴,想跟人说说话。”

秦德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点了点头。

走进屋。

蔡邕从桌上拿起酒壶,倒了两碗。

“喝一碗?”

秦德接过去,没喝。

蔡邕自己喝了一大口。

“秦将军,这次谈成了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
“老夫一路过来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怕这个张角是个不讲理的匪寇,怕他狮子大开口,怕谈崩了就地把老夫砍了祭旗。”

他笑了一声。

“没想到,这么顺利。”

秦德没说话。

蔡邕自顾自地说下去。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他转过头看秦德。

“意味着天下暂时不用打仗了。六十万大军不用南下。冀州的百姓不用再死人。洛阳的百姓也不用担惊受怕。”

他伸出手指,掰着算。

“省下来的军粮、军饷,拿去赈灾、修路、开荒——少说能活几十万人。”

他放下酒碗。

“老夫这辈子,编过史、写过赋、教过书。但从来没做过一件真正能影响天下苍生的大事。”

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意。

“这一次……算是做了。”

他看着秦德。

“就算老夫死在这里,也值了。”

秦德端着那碗酒,一直没喝。

他的手很稳。

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
“蔡公。”

他开口了。声音有些涩。

“嗯?”

“您……不怕死吗?”

蔡邕愣了一下。

然后笑了。

“怕。怎么不怕。老夫虽一把年纪了,但也想再多活几年。”

他端起酒碗。

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做了,就算死,也比浑浑噩噩活一辈子强。”

他碰了碰秦德手里的碗。

“喝吧。难得高兴。”

秦德低头看着碗里的酒。

酒面映着灯光,晃了一下。

他仰头,一口喝干了。

---

蔡邕又说了很久。

说张皓这个人,跟朝廷传的不一样。不是什么妖人邪道,倒像个有真本事但不太会说话的好人。

说太平道治下的百姓,日子真比朝廷好。

路上的流民进了冀州就有饭吃,有活干,有衣穿。

说他在书铺里看到的那些书——千字文、格物、算学——每一本都让他惊叹。

说他想留下来帮着编几本新的启蒙教材。他编了一辈子的书,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冲动。

说等一切稳定了,他要把这些事都写进史书里。

让后人知道,天下曾经有过这样一段——两个对立的势力,放下兵戈,以和平收场的历史。

“那会是多好的一段佳话。”蔡邕说。

秦德坐在他对面,一言不发。

灯光照着他的脸。

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但他右手一直放在袖子里。

袖子里有一把短刀。

他想起曹操的命令。

三月二十二日。

明日。

他看了看蔡邕花白的头发,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比划着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。

曹操的命令是枭首。

砍头。

但这个人不该死无全尸。

不该。

秦德把袖子里的短刀又往深处塞了塞。

他决定——用绳子。

给蔡公留个全尸。

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

蔡邕打了一个呵欠。
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他站起来。“秦将军回去歇着吧。明日还有的忙。”

秦德站起来。

“蔡公。”

“嗯?”

秦德张了张嘴。

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……早些休息。”

蔡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秦德转身出了门。

站在门口。

抬头看天。

月亮很大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

他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