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4章 少年兵(1 / 1)

冀州腹地。

一支百人骑兵队正沿官道疾驰。

队伍最后方,一个少年死死抓着缰绳,屁股在马背上颠得生疼,但愣是咬着牙没吭声。

李二郎,十七岁,洛阳城外人。

三个月前还在家里帮爹锄地。

他从小爱听说书先生讲故事。

什么三皇五帝,什么忠臣良将,听得两眼放光。

说书先生每次讲到那些大英雄立下不世之功的时候,李二郎就攥着拳头,恨不得自己也上阵去。

朝廷征兵的告示贴出来那天,他跪在家门口,跪了三天三夜。

“爹,儿子要去当兵,要为大汉杀敌,要封妻荫子!”

他爹是个闷葫芦,蹲在门槛上抽了三天旱烟,最后叹了口气:“去吧。”

他娘哭了一整夜,连夜赶了身棉衣。

里衬上歪歪扭扭绣了四个字——

平安归来。

入伍以后,李二郎被编进骑兵营。

骑马、练刀、扎营、行军,他学什么都快,干什么都卖力。

营里的老兵都说这小子是块好料子。

李二郎心里美得不行。

出征前一晚,主将在校场训话。

“弟兄们!冀州妖人张角,以邪术蛊惑百姓,屠戮朝廷忠良!”

“天下文宗蔡邕大人,一介文人,为天下苍生奔走议和,竟被太平道残忍杀害!”

“此仇不报,何以为人!”

校场上几千号人齐声怒吼。

李二郎喊得最大声,攥着刀柄的手都在发烫。

当夜他写了封家书。

“爹、娘,儿子明日出征。定要手刃妖人,凯旋归来,让你二老以儿子为荣。”

写完,他把信交给伙夫,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立下大功衣锦还乡的画面。

---

三月二十二日。

天没亮,全军出发。

李二郎骑在马上,兴奋得浑身发热。

可他看了看左右,老兵们一个个面无表情,闷着头赶路,跟赶着去上工似的。

李二郎凑到旁边一个络腮胡子跟前。

“王大哥,咱这就要去杀妖人了,你咋不高兴?”

络腮胡子叫王五,当了八年兵。

他斜了李二郎一眼,没说话,从腰间摸出酒囊灌了一口。

李二郎讨了个没趣,不再多嘴。

队伍跑了整整一天。

李二郎的大腿内侧磨出了血,屁股更是火辣辣的疼。

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傍晚,队长勒马。

“前面那个村子,就是今天的目标。”

李二郎顺着队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一个不大的村子。

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。

风里隐隐传来鸡叫声,还有小孩打闹的动静。

李二郎心说,妖人的村子,看着跟自己老家也没啥区别啊。

队长翻身下马,开始分派任务。

“老规矩。见人就杀,见粮就抢,见屋就烧。”

他扫了一圈。

“冀州人都是妖人信徒,一个不留。”

李二郎举了下手:“队长,妇孺也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队长已经笑了。

“妇人能生妖人,小的长大还是妖人。不杀留着过年?”

几个老兵跟着哄笑。

李二郎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
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:对,他们是妖人。

杀妖人是替天行道。

主将说的,冀州人都被蛊惑了,已经不是人了。

他握紧了刀。

---

队伍冲进村子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
李二郎跟在最后面。

前面的老兵们踹开门,把人拖出来。

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。

“军爷饶命!军爷饶命啊!”

一刀。

老汉倒下去。

李二郎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
他看到另一间屋子里,一个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缩在墙角。

两个老兵冲进去,一把把孩子从妇人怀里夺走。

妇人什么都顾不上了,爬着扑过去。

“军爷!求求你们!放过我孩子!他还小!他什么都不懂!”

王五把小孩拎起来,扔进隔壁屋子,关上门,点了火。

妇人疯了。

她尖叫着往门上撞,指甲抠进木头里。

一个老兵从后面一刀捅进去。

妇人滑着门板倒下去,手还扒在门框上。

屋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。

很尖。很细。

然后越来越小。

然后没了。

李二郎站在原地。

刀举着,落不下去。

手在抖。

王五走过来,拍了拍他后背。

“愣着干啥?干活。”

李二郎跟着王五进了另一间屋子。

一家四口。

夫妻和两个孩子。

男人挡在妻儿前面,声音都是颤的。

“官爷,我们是良民!不是妖人!我们没害过人!”

王五一脚踹翻他。

回头看李二郎。

“你来。”

李二郎站在那里。

刀举着。

两个孩子躲在他们娘身后,小的那个哭都不敢哭,只是浑身打哆嗦。

大的那个看着他。

跟他弟弟差不多大。

李二郎想起了家。

他出门那天,隔壁王婶家的小孩趴在墙头喊:“二郎哥,你回来给我带把真刀好不好?”

刀举了很久。

落不下去。

王五骂了句娘,推开他,三两刀了结了。

血溅在李二郎脸上。

温的。
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。

王五搜了几袋粮食出来,头也没回扔了句:“没用的东西。”

---

那一夜,李二郎没睡。

他坐在村口,看着身后的火光。

整个村子都在烧。

到处是焦糊味。

老兵们在废墟边上围着吃东西、喝酒,有说有笑的。

有人说今天杀了十几个。

有人说抢了两车粮。

说的时候,跟聊今天地里收了几担麦子一样随便。

李二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上面全是血。

他使劲往衣服上擦。

搓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