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逃兵(1 / 1)

接下来几天,队伍又连着扫了四个村子。

每到一处,都是同样的流程。

杀。烧。抢。走。

李二郎学会了挥刀。

不是学会了怎么砍。

是学会了不去想。

脑子放空,手上动作就利索了。

第三天,他第一次自己动了手。

第四天,对面是个拿锄头冲过来的中年汉子。

李二郎一刀过去,人就倒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那人手里的锄头还是新的,柄上刻了个“丰”字。

他的视线从锄头移到那人脸上。

普通的脸。

晒得黑,皱纹多。

跟他爹长得差不多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没吐。

前两天就把能吐的都吐光了。

到第五天,队伍来了个大镇子。

这次碰上太平道的人了。

镇上的信徒组织起来,拿着铁叉、木棍、甚至菜刀,堵在镇口。

队长皱了皱眉:“强攻。”

双方搅在一起。

李二郎被夹在队伍里,跟着往前冲。

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,他本能地一刀横过去。

那人倒在地上。

李二郎低头看了一眼,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
是个少年。

十五六岁的样子,比他还小。

胸口被砍开一道口子。

少年睁着眼看着天,嘴里一直在念叨。

“大贤良师……会给我报仇的……”

声音越来越小。

然后不动了。

李二郎蹲下去。

他看着那张脸。

黄瘦,嘴唇干裂,手上全是老茧。

脖子上挂着根红绳,红绳上拴着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“平”字。

李二郎伸手把木牌翻过来。

背面刻着:太平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征前那晚写的家书。

“儿子定要手刃妖人。”

——这就是妖人?

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种地少年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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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子破了以后,又是老样子。

屠。

李二郎坐在镇口的石墩上,背对着镇子。

身后全是动静。

他不看。也不想听。

但耳朵关不上。

王五晃过来,坐他旁边,递了个饼子。

“吃点。”

李二郎没接。

“吃不下。”

王五自己啃了一口。

“第一回上战场都这样。再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
李二郎盯着地上。

“王大哥,这叫打仗吗?”

王五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杀的都是百姓。”李二郎的声音很轻。“种地的,做饭的,还有小孩。”

“他们哪是什么妖人啊。”

“就是信了张角,这也算大罪?犯得着这么杀?”

王五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灌了口酒。

“你以为我想杀?”

李二郎抬头。

王五盯着远处的天。

“我当兵八年了。上头说杀谁就杀谁。不杀?不杀你就是下一个。”

他又灌了口酒。

“别想太多。想多了活不长。”

他拍了拍李二郎的肩,站起来回营了。

李二郎一个人坐着,坐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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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扎营。

李二郎躺在地上睁着眼。

他看着头顶的星星。

冀州的星星跟洛阳的一样亮。

旁边几个老兵在聊天。

“今天那个小娘们身段不错……”

“你快拉倒吧,人家都吓死了你还……”

“嘿,你管她怕不怕呢……”

哄笑声。

李二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
他想起父亲送他出门那天说的话。

“二郎,到了战场上要听上官的话。但记住,咱李家世世代代是庄稼人,不能做恶事,丢了祖宗的脸。”

他的鼻子很酸。

“爹,儿子做的这些算什么?”

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。

他躺在那里想了很久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。

一句是主将说的:“冀州人都是妖人,杀之有功。”

一句是那个少年临死前说的:“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。”

上官说的都是对的么?

他想不明白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
他不想再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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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。

营地里安静下来,只有巡夜兵的脚步声。

李二郎悄悄坐起来。

他摸了摸贴身衣裳。棉衣里衬上那四个字。

平安归来。

他站起来。

蹑手蹑脚走到拴马的地方,解开一匹马的缰绳,把马牵到营地外围。

巡夜的老兵转过身的间隙,他翻身上马。

马蹄被他裹了布,没什么声响。

他夹了一下马腹,往来时的方向走。

走出去百十步,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。

营地的火堆还亮着。

远处,又一个村子正在烧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
李二郎转过头。

打马而去。

他不知道逃兵被抓到是什么下场。

砍头,还是鞭刑,还是直接当场捅死。

无所谓了。

他只想回家。

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,但什么都在的家。

蹄声渐远。

身后的冀州大地上,火还在烧。

人还在杀。

三千支骑兵队还在四处出击,把整个冀州搅成一锅血粥。

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带着满身的血和一件绣着“平安归来”的棉衣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
往回跑的路上,并不比来时更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