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6章 泥里的人(1 / 1)

李二郎跑出去之后才发现,逃跑比杀人更难。

他刚走出二十里,天就下起了雨。
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一盆一盆往下泼的暴雨。

他原本想靠星星辨方向——来时老兵教过,北斗勺柄指东,天枢天璇连线朝北。

但现在满天乌云,一颗星都看不见。

他只好凭感觉往南走。

走了大半夜,他发现自己回到了一个烧过的村子。

他认得那个倒在井边的石碾子。

三天前,他亲手在这里杀过一个人。

那会儿他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。

现在不记得了。

只记得石碾子上溅满了血,红的,像年画上的颜色。

他站在废墟里,膝盖发软。

雨水冲刷着地面,但泥土的颜色还是发黑的。

那是血浸出来的颜色。

路边沟渠里横着几具尸体。

雨下了好几天,尸体泡得发白发胀。

有一具面朝上,眼睛大睁着。

雨水灌进去,积在眼眶里,像两口小井。

李二郎看了一眼,胃里猛地翻了一下。

他扶着石碾子弯下腰,干呕了几声。

什么也吐不出来。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。

他逼自己站直,逼自己不去看那双眼睛,勒马转身,换了个方向跑。

但那双眼睛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。

每闭一次眼就看到一次。

他不敢闭眼,只能睁着。

雨砸在脸上,睁着也看不清。

天亮的时候,雨更大了。

路全变成了泥塘。

马蹄每踩一步都陷进去半尺,拔出来带着一坨黄泥。

走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吃力。

马失蹄了三次。

第一次,他抓住鬃毛稳住了。

第二次,差点从侧面滑下去,靠着缰绳硬拽回来。

第三次直接把他甩了出去。

他摔在泥里,半天也没爬起来。

不是因为摔伤了。

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
往哪跑?

跑回去?跑回洛阳?

回去又能怎样?

逃兵的下场他知道。

军法写得明明白白。

斩。

不是鞭几下关几天。

是砍头。

而且不是只砍他自己。

逃兵连坐。

他爹,他娘,都得受牵连。

他躺在泥里,雨砸在脸上。

他才反应过来——

原来不管跑不跑,都是死路一条。

那还跑什么?

他闭上眼。

想就这么躺着算了。

泥水漫过耳朵,灌进嘴角。

有股腥味。

不知道是泥腥还是血腥。

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。

棉衣湿透了,贴在身上又冷又重。

但他的手指摸到了里衬上那几个凸起的针脚。

他娘绣得不好。针脚粗,线头扎手。

但那四个字他用指头摸都能摸出来。

平安归来。

他把脸埋在泥里,哭了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他答应过他娘要回去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泥水已经漫到他耳根了。

他从泥里爬起来。

用了很长时间。

手撑在地上,滑了两次,第三次才撑住。

站起来的时候,眼前发黑,差点又栽下去。

他去牵马。

马也倒了,躺在泥里喘粗气。

他拽了几下缰绳,马哆哆嗦嗦站起来,侧腹上全是泥浆。

他翻身上马。翻了两次才上去。

往哪走?

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不能停。

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
他夹了一下马腹。

马打了个响鼻,慢吞吞迈步。

雨幕里,一人一马,走得比老牛还慢。

他走了大半天。

路上看到了很多东西。

烧焦的房梁。

翻倒的板车。

散落在路边的衣裳鞋袜。

还有人。

有些是尸体,横在路边或沟里。

有些还活着,三三两两蹲在废墟旁边,浑身湿透,眼神空洞。

他们看到他骑着马经过,有人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了。

没人说话。

没人求救。

好像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。

李二郎没停。

不是不想停。是没用。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。

他骑着马从那些人身边经过,感觉像经过一排坟前的石人——是活的,但跟死了也差不多。

有一处路段,泥塘特别深。

马陷进去,死活走不动了。

李二郎下马,试着从旁边绕。

然后他看到了一群人。

十几个人,挤在一棵大树底下避雨。

男女老少都有。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婴儿,婴儿裹在一块破布里,一声不吭。

他走近了几步。

老妇人抬头看他。

她脸很肿,贴别是眼睛。哭肿了。

李二郎看清了她怀里的婴儿。

包着的。

看不到脸,但能看到露出来的一只小手。

那只手是青紫色的。

这孩子.....死了。

李二郎的嘴张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老妇人低下头,继续抱着。

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活孩子。

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。声音嘶哑。

“官爷……是来杀人的?”

李二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汉军的衣甲。

他摇头。

“不是。”

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。

“不是就好。”

他说完,又把头低下去了。

不逃,不跑,也不恨。

就那么蹲着。

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来收走他们,什么都行。

李二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

走出去七八步,他停下来。

回头。

他想说点什么。

说什么?对不住?你们的村子可能就是我烧的?

他张了张嘴。

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
最后他解开马鞍上挂着的一小袋干粮——不多,就几块硬饼,老兵塞给他的。

他想过省着吃能撑两天。

他把整袋扔了过去。

落在男人脚边。

男人抬头看他,愣了一下。

李二郎转过身,牵着马走了。

饼子没了。

水也快没了。

马也走不动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
但他答应过他娘要回去。

尽管他越来越觉得,回去这件事——

大概跟那个老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一样。

已经死了,但还不肯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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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之前,他找了一截残墙避雨。

不是个完整的村子,就是路边不知道谁盖的一间棚屋,塌了大半,还剩一面墙和半截屋顶。

他把马拴在墙根,自己缩在墙角。

浑身哆嗦。

冷,饿,困。

三样东西一块儿上来,争着要他的命。

他把湿透的棉衣裹紧。没用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跟没穿一样。

他靠着墙闭上眼。

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
他想起出征前那晚,营里的主将在校场上喊的话——“冀州人都被蛊惑了,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
他又想起今天路上那个老妇人的眼睛。

那是人的眼睛。

跟他娘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
“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。”

那个被他一刀砍死的少年,临死前念的这句话又冒了出来。

在这待了五天,他见过太平道的普通信徒。

他们不是妖人。

就是种地的。就是卖菜的。就是养猪放羊纺线织布的。

跟洛阳城外的百姓没有任何区别。

唯一的区别是,他们信了一个叫张角的人。

就因为这个,就要把他们杀光、烧光、抢光。

“杀妖人是替天行道。”

他喃喃着这句话。

舌头发苦。

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堵在嗓子眼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他突然很想见他爹。

倒不是要说什么,就是想蹲在门槛旁边,看他爹抽旱烟。

他爹话少,什么事都闷在心里。

但他爹说过一句话,他记了很多年。

有一年闹蝗灾,隔壁村的人来抢粮。他爹拿着锄头守在门口,把人赶走了。

事后他问他爹:“爹,他们是坏人吗?”

他爹蹲在门槛上,抽了好一会儿烟,才说了一句。

“饿急了,谁都能当坏人。”

李二郎靠着墙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他现在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