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章 焦豆子(1 / 1)

第三天,马没了。

不是跑丢的,是他把马放了。

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太打眼了。

前一天差点被一队巡逻骑兵发现——他趴在沟渠里,眼看着那队人从二十步外经过,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甩了他一脸。

打的不是太平道的旗,是汉军的旗。

督战队。

专抓逃兵的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队有没有人报告他跑了。

也许报了,也许没报——队伍天天在跑,天天在杀,谁有空管少了一个人。

但他不敢露头,不管报没报他逃跑的事,他被发现肯定都会被抓起来。

马蹄声太响了。

他把缰绳解开,拍了一下马屁股。

马站着没动。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
李二郎心里一酸。

这马跟了他这么久。

虽然是军马,不是他自己的,但这五天里除了这匹马,他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。

“走吧,别跟着我。跟着我你也得死。”

他又拍了一下。

马打了个响鼻,慢吞吞转过身,踩着泥往远处走了。

走出去几十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

李二郎背过身去,不看了。

再看就走不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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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马,他反而更安全。

一个人,缩着身子趴在沟渠里、草丛中、废墟下面,比骑马目标小得多。

但也更慢。

两条腿和四条腿没法比。

他如泥猴一样在田野间穿行。

白天躲,天黑走。

方向全靠猜。

雨一直在下。

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。

灰色的天,灰色的泥,灰色的废墟。

他开始分不清方向,也分不清时间。

只知道一件事——饿。

饿到胃在抽筋。

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攥着拧。

那袋干粮扔给了路边的难民。他不后悔,但代价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试过嚼草根。苦得反胃。

试过扒田里的烂菜叶子。泡了雨水,烂成泥糊糊,塞进嘴里一股酸臭味。

他咽下去了。

然后吐了。

吐出来又咽回去。

没别的吃的。

他路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子。

不知道是哪支队伍烧的。

也许是他自己那支。

所有的房子都塌了。

椽子烧成了黑炭,断裂在地上。

墙歪歪斜斜,上面熏着一层黑。

有股焦糊味,被雨水泡过之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闷臭。

他翻了几间塌了一半的房子。

灶台翻倒了,锅摔在地上,里面积着雨水。

粮缸砸碎了,粮食被抢光了。

角落里有个木盆,里面泡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。

他蹲下去,用手捞了一把。

焦豆子。

烧焦了的豆子。

可能是粮缸底下漏出来的,被火一烤全焦了。

他攥着黑豆子往嘴里塞。

牙齿咬下去咯吱响,满嘴的焦苦味。

硬得像石子,磕得牙生疼。

但他嚼了。

使劲嚼。

嚼碎了,和着口水咽下去。

刮得嗓子眼疼。

他又塞了一把。

就在他蹲在废墟里嚼豆子的时候,他听到了声音。

很小的声音。

他停下咀嚼。侧耳听。

像猫叫——但不是猫。

又像哭——但比哭更细更弱。

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,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。

声音从一堆倒塌的房梁底下传出来。

李二郎慢慢站起来。

走过去。

他弯腰,搬开一根房梁。

很沉,湿了水之后更沉。

他使了全身的劲,才把那根椽子挪开。

下面压着碎砖碎瓦。

他一块一块扒开。

手被碎砖刮破了,混着雨水,疼得发麻。

声音越来越近。

扒到最底下,露出一个洞。

不大,一个成年人钻不进去。

像是房塌的时候,两块石板碰巧支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小空间。

小空间里缩着一个小姑娘。

五六岁。

脸上全是灰和血,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血。

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,粘在脸颊上。

衣服撕烂了,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几道伤痕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渗血。

她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特别亮。

不是高兴的亮。是惊恐的亮。

像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。

她浑身哆嗦。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。

“阿娘——阿娘——”

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
李二郎蹲在洞口。

他的手还沾着焦豆子的黑灰。

他应该走。

带着一个小孩,更加跑不了。

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。

但他站不起来。

他看着那双眼睛。

想起了前天在一个镇子里,那个挡在孩子面前的女人。

被他队友一刀捅死的那个。

刀进去的时候,那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。

跟这个小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
他蹲了很久。
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滴在碎砖上。

他把自己剩下的半把焦豆子放在洞口。

“你别哭。”

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像砂纸在嗓子眼里磨了一遍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小姑娘不动。

他伸出手。

小姑娘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。

看到了他手背上的老茧。看到了指缝里的血痂。

她又缩了一点。

李二郎把手翻过来,让她看手心。

手心比手背干净一些。

小姑娘犹豫了一下。

伸出一只小手。

搭在他掌心里。

很轻。

像一片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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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小姑娘从洞里拖出来。

她太轻了。

轻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
像一捆柴火。

她站不太稳,两条腿一直在打晃。

李二郎脱了自己的外衣——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汉军兵服——裹在她身上。

太大了。袖子拖到地上。整个人裹进去像一口袋。

反正他穿着也是标靶。脱了还好。

里面那件棉衣他没脱。

那四个字还在。

小姑娘裹着他的衣服,站在雨里,抬头看他。

不说话。

眼睛里的恐惧淡了一点。但只是一点。

李二郎把洞口剩下的焦豆子全捡起来,装进腰间一个破布袋里。

一共不到两把。

够两个人吃一天。

也许不够。

“走。”

他冲她低声说了一个字。

转身走在前面。

身后很安静。

他走了几步,回头。

小姑娘跟上来了。

踩着泥塘,歪歪扭扭,但跟着。

他继续走。

走出村子的时候回了一次头。

她还在后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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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着小姑娘走了两天。

李二郎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
不是夸张。

是真的快死了。

前天夜里他就开始发烧。

浑身发烫,但手脚冰凉。

脑袋像灌了浆糊一样沉,每走几步就感觉头疼欲裂,耳朵里嗡嗡响。

他知道这是淋雨太久加上没吃东西闹的。

搁在家里,他娘灌两碗姜汤,盖上被子捂一夜汗就好了。

但现在没有家。没有姜汤。没有被子。

只有走不完的泥路和下不停的雨。

小姑娘不哭了。

第一天还偶尔呜咽几声。到了第二天,完全不出声了。

沉默得像个小哑巴。

但也不说话。

只是默默跟着他。

偶尔在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,用小手拽一拽他的衣角。

那只手凉凉的。

力气很小。

但每次被她拽一下,他就知道她还跟着。还活着。

他连她名字都没问过。

她也没问他。

两个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走着。像两个影子。

焦豆子在第二天中午就吃完了。

他把最后几粒掰碎了,一半给她一半自己。

小姑娘接过去,没马上吃。先看了他一眼,然后才慢慢放进嘴里。

嚼得很慢。

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下午他们经过一片被烧过的田。

田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泥巴翻过来是黑的。

李二郎趴在田边,翻了半天泥,翻出几根烧焦的萝卜头。

切面是黑的,里面还有一点点白。

他把黑的那层啃掉,把白的部分掰开,递给小姑娘。

小姑娘低头吃。

他自己啃黑的那层。

焦苦味。跟豆子差不多。

但好歹是个东西。能咽得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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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。

还是在下雨。

但比前几天小了些,不是盆泼式的了,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细雨。

视野开阔了一点。

李二郎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小姑娘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也在挪。

他的脑子越来越不清醒。

走着走着就会愣住。

站在原地,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不知道自己在哪。

然后衣角被拽一下。

他就继续走。

他看到了河。

一条黄浊的大河。

因为连日暴雨涨得很宽,河水翻滚着,裹挟着泥沙和断木往下游冲。

水声很大。

李二郎跪在河边,捧着水往嘴里灌。

水是黄的,有泥腥味。

但是凉的。灌进去胃里一阵痉挛,像是被冻醒了一下。

他又捧了一捧给小姑娘。

小姑娘学他,趴在河边喝。

喝了几口呛到了,咳了一阵,又趴下去继续喝。

李二郎抬起头,擦了一下嘴。

然后他定住了。

远处。

河岸上,十几骑正沿着河边搜索。

旗号隐隐能看清。

汉军。

他认出了领头那个人的盔甲。

铠甲上镶着铜钉,肩甲比普通骑兵宽一倍。

督战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