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6章 再无饿殍(1 / 1)

黄天城。

城西三十里外的平原上。

这里都是之前流民新开的田。

不是一亩两亩。

是十万亩。

黄豆熟了。

站在田埂上往外看,视线尽头都是金灿灿的一片。

豆荚饱满得快要撑破皮,一串一串挂在指头粗的茎秆上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
风一吹,整片豆田“沙沙沙”地响。

像下雨。

是粮食的声音。

张皓站在田埂上,身边站着贾诩、和珅、张宝。身后跟着一大群人。

是百姓。

几千号人。

男女老少都有。

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,脸上带着长期饥饿留下的蜡黄,但眼睛是亮的。

这些人是和珅从冀州各地找来的。

每个村派一个代表,有的村子派了两三个。

足足来了三千多人。

和珅管这叫“眼见为实”。

他跟贾诩说过原话:“光靠嘴说,说破天也没用。让他们自己来看,自己来摸,自己来吃。回去一传十、十传百,比咱们派一万个人下去宣讲都管用。”

“大贤良师到了!”

前面有人喊了一声。

田埂两侧的百姓立刻骚动起来。

有人踮脚看。

有人互相推搡。

有人直接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泥地上。

“你们别跪了。”

张皓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

不大。但清楚。

“都站起来。今天带你们看粮食。”

百姓们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。

张皓走到田埂中央,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乌泱泱的人群。

三千多张脸。

有老有少。有男有女。

大多数人瘦得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像是被饥荒从内里掏空了一层。

张皓深吸一口气。

“今天请大家来,就一件事!”

“看看贫道让你们种的这个仙豆,到底长什么样,产多少粮。”

他指了指身后那片金灿灿的豆田。

和珅站在旁边,洒金折扇轻轻一合,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。

收割从辰时开始。

不是太平道的兵在割。

是百姓自己割的。

和珅的主意。

他在来的路上就跟张皓说了。

“天师,让他们自己动手。自己割的,自己看到的,回去才有说头。“

张皓想了想,点了头。

于是三千多个百姓代表被分成了几十队,每队分一块地。

队里有壮劳力,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农。

镰刀是太平道提供的。新磨的,锋利得很。

一声令下,数千人弯腰下田。

“沙沙沙——”镰刀割过豆秆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然后——怪事就来了。

最先发现不对的,是一个来自巨鹿郡南边赵家庄的老农。

姓赵,五十多了,种了一辈子地。

他蹲在田里割了两刀,手突然停了。

盯着手里的豆秆看。

看了好一会儿。

伸手捏了一下豆荚。

又看了看。

旁边的人催他:“老赵头,发什么愣?快割!”

老赵头没动。

他用粗糙的手指掰开一个豆荚。

三颗豆子滚了出来,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里。

很圆。

很饱满。

黄澄澄的。

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颗菽都大。

大一倍都不止。

“这……”老赵头的声音哑了一下。

他种了一辈子菽。

菽是什么样,他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。

粒又小又瘪,颜色黄里带青,皮粗。

蔓生——就是趴在地上长的,藤蔓乱爬,占地方,费事,产量还低。

一亩地打个百八十斤,算老天爷赏饭吃。

但眼前这个——

茎秆是直的。

不是趴在地上,是直挺挺地立着。跟小树苗似的。

一棵秆上挂着几十个豆荚,密密麻麻的。

豆荚比寻常菽的大了将近一倍。

每个荚里头都鼓鼓囊囊,饱得快裂了。

掰开来一看——

颗颗滚圆。

金黄色的。皮薄。光滑。

这不是菽。

这他娘的绝对不是菽。

老赵头的手开始抖。

他不是激动。

是害怕。

种了一辈子地的人,看到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东西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——是害怕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豆子?”

旁边几个人也停了手,凑过来看。

“哟——这豆子咋嫩大?”

“你看这秆,直的!菽啥时候是直着长的?”

“我活了四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豆子。”

“老赵头,你种地最有经验,你说——这玩意咋长这样?”

老赵头没说话。

他蹲在那里,捧着掌心的三颗黄豆,像捧着三颗金子。

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。

“一亩地……这得打多少出来?”

声音在发颤。

——

收割持续到午时。

日头正毒。但没人喊累。

因为越割越不对劲。

三千多个百姓代表,来自冀州各地,都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人。

他们割着割着就发现了——

这些豆子,跟他们认知中的“菽”,完全不是一个东西。

到处都有人在议论。

“你看这秆子,硬得跟柴火棍子似的,哪有菽长成这样的?”

“菽是蔓儿生的,爬在地上的!这个是直着立的!从根到梢,一根秆上挂几十串豆荚——菽你啥时候见过这种长法?”

“而且你看这密度,一亩地里种的棵数比菽多出好几倍——菽蔓子到处爬,占地方。这个一棵一棵站着的,排得整整齐齐,跟小麦似的。”

“我掰了十几个荚了,颗颗饱满,没一个空的。嘶——菽的话,十颗里至少有三颗是空的。”

“最邪的是这颗粒大小——你看,比我指甲盖还大!滚圆滚圆的!菽哪有长这么圆的?菽是扁的!长扁的!谁家菽长成球了?”

“不是菽。”

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。

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长字脸,手上全是厚茧子。

巨鹿北边来的,姓孙,自己种过二十年地,还帮地主家管过几年佃户。

他蹲在田边,两只手捧着一大把刚剥出来的豆子,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。

然后抬起头,表情很奇怪。

像是见了鬼。

但又不是怕。

是那种“你告诉我这是真的?你他妈告诉我这是真的?”的表情。

“这肯定不是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声音比刚才大了。

“这是……这是仙种。”

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。

“这他娘的真的是仙种。”
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嗡地一声炸了。

——

称重是在田边搭起来的木台上进行的。

十杆大秤,一字排开。

秤是新做的。铜砣擦得锃亮。

和珅安排得很妥当——每杆秤旁边站两个百姓代表做监秤人,专门盯着看。秤砣挂在哪一格、秤杆平不平、有没有做手脚。

“各位父老——”

和珅站在木台上,折扇一展,声音拉得又高又亮。

“天师说了,今天称重,不怕大家看,就怕大家不看!来,每个村的代表,上前一步,亲手过秤!自己割的自己称!”

百姓们涌了上来。

第一筐豆子抬上秤。

秤杆一翘——“一百三十七斤!”

报数的是监秤人。一个来自河间的老农。

嗓门大得整个木台边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
哗——

人群骚动了一下。

“一百三十七斤?一筐?”

“那一亩地呢?”

“别急别急,还没算完呢。”

第二筐。“一百四十二斤!”

第三筐。“一百二十九斤!”

第四筐。第五筐。第六筐。

数字一个接一个报出来。

每报一个数,人群的声音就大一分。

半个时辰后,第一块地——十亩——称完了。

和珅亲自拿着账册,在木台上念。

“第一块地,十亩整,总产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一斤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合每亩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”

木台下面——

死寂。

绝对的死寂。

三千多人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,集体失声。

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

一亩地。

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

菽——好年景一亩百八十斤。

这个——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

十多倍。

“不可能的。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。

是那种“明知道是真的但嘴巴不许脑子相信”的声音。

“秤——秤有没有问题——”

监秤的老农涨红了脸,指着秤杆吼:“老子亲手过的秤!秤砣是标的!你他娘的自己来看!”

人群乱了。

有人往前挤,要亲手摸秤。

有人蹲在筐旁边,抓起豆子在手里掂。

有人把豆子凑到鼻子跟前闻,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。

更多的人站在原地,脚好像钉在了地上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——

喜?

不全是。

怕?

也不全是。

是一种——从来没敢想、不允许自己想、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,忽然砸在了面前。

人被砸懵了。

第二块地的结果很快出来了——亩产一千四百零三斤。

第三块地——一千三百一十九斤。

第四块地——一千三百八十八斤。

每念一个数,人群里就有人的腿软一下。

第十块地称完的时候——

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赵头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
不是朝张皓跪。

朝那堆金灿灿的黄豆跪的。

他跪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
旁边的人拉他:“老赵头——你干啥呢——”

老赵头没理。

他浑身都在抖。

像是扛了五十年的什么东西,突然被人从肩膀上卸了下来。

不是轻松。是——卸下来的那一瞬间,发现自己的腿早就垮了。

“菽……菽一亩百八十斤……”

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断断续续。

“我……我种了一辈子菽……年景最好的时候,打了一百二十斤……我拿回去跟婆娘说……婆娘高兴得哭了一场……”

“一百二十斤……就够我一家五口人多吃两个月稀粥……”

“一千三百……一千三百多斤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双手捂住了脸。
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满手老茧,满脸沟壑,蹲在田埂上号啕大哭。

像个孩子。

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。

没人笑话他。

因为在场每一个种过地的人都算得出来——

一亩地一千三百多斤黄豆。

一家五口人,种十亩——一万三千多斤。

够吃三年。

三年。

三年不饥。

这四个字对在场的人来说,比什么“仙法”“神通”都更有冲击力。

这些人,他们的爹,他们的爷爷,他们爷爷的爷爷——从有记忆开始,就没有吃饱过。

饿。

永远在饿。

从生下来饿到死。

不是一个人。是一千年。是这片大地上无数代人,一代一代、一辈一辈地饿着。

春天饿。夏天饿。秋天饿。冬天最饿。

年景好了少饿几天。年景差了饿死人。

生了孩子养不起,送人,或者溺了。

老人生了病扛不过去,找个地方躺下来等死。

全是因为——粮食不够。

永远不够。

现在有人告诉他们——

能吃饱了。

不是施粥。不是赈灾。不是打借条的官粮。

是自己种的。

自己的地里长出来的。

一亩一千三百多斤。

够吃。足够吃。吃不完。

这个冲击,不是用“震惊”两个字能形容的。

——

“别跪了。”

张皓走到老赵头面前,弯腰把他扶起来。

老赵头死活不肯起。

张皓蹲了下来,跟他平视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赵……赵老六……”

“赵老六。”张皓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跟你村里的人说,以后多种仙豆,以后吃饭敞开肚皮吃。”

“以后再也不挨饿了。”

老赵头“嗝”了一声,眼泪把脸上的沟壑冲出了两条白印。

他点头。

拼命点头。

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。

张皓凑近了才听清——

“黄天……黄天之下……无冻饿……”

这是太平道的教义。

张皓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
他站起身,环视着周围那几千张或痛哭、或呆滞、或狂喜的面孔。

和珅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天师,最终汇总出来了——十万亩地,总产两万万斤。”

两万万斤。

和珅接着说:“够黄天城上下将近百万人吃一年。这还是第一茬,拿城附近的地种的。等冀州各地的仙豆全部收了,下官估计……”

他的洒金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
“冀州以后,不会再有一个人饿死。”

张皓没说话。

他想说点什么。

想了半天,没说出来。

——

称重完了,下一步是烹食。

这也是和珅安排的。

“光称不行。称完了他们心里还是悬着——这豆子好看归好看,万一不能吃呢?万一吃了拉肚子呢?种地的人就这样,没亲口尝过的东西,还是不够放心的。”

所以——现场煮。

木台旁边支了二十口大锅。

柴火烧得旺旺的。

一半的锅煮豆饭——把黄豆和从城里运来的粟米掺在一起,加水,大火煮。最简单粗暴的做法。

另一半的锅做豆浆——现磨的。石磨是提前运来的,和珅连驴都备了三头。

锅一开,味道就飘出来了。

豆子煮熟以后的气味,跟菽完全不一样。

菽煮出来有股粗涩的腥味,不泡上半天去不掉。

这个——

香。

浓郁的、厚实的、带着一点点甘甜的豆香味。

三千多人的鼻子同时抽搐了一下。

肚子咕噜噜响了一片。

都干了大半天活了,正好都饿了。

“来来来!都排好了!”

和珅的声音在前面喊,“一人一碗!管够!吃完了还有!”

刘全带着一帮人开始发碗。

粗陶碗,黑乎乎的,但结实。

百姓们排着队,眼巴巴的等着吃。

第一碗豆饭舀出来的时候,碗里的豆子是金灿灿的。

米粒和豆粒掺在一起,冒着热气。

接碗的是一个年轻妇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

她端着碗,手在抖。

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。

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

孩子大概两三岁。瘦得像只猫。眼睛很大。

盯着碗里的饭,嘴巴一张一合的。

妇人的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
她先用嘴吹了吹,试了下温度。然后用手指捻了一小团豆饭,塞进孩子嘴里。

孩子嚼了两下。

咽了。

眼睛亮了。

“啊——”张着嘴要。

妇人又喂了一口。又一口。又一口。

自己一口没吃。

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,别过头去擦了下眼睛。

三千多人,陆续拿到了碗。

蹲在田埂上的、坐在地上的、靠着木台柱子的——所有人都在吃。

没人说话。

只有咀嚼声。

吸溜声。

偶尔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。

还有碗底被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发出的响声。

豆浆也分了下去。白白的,浓稠的,烫嘴的。

一个老头喝了一口,愣住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豆子磨出来的?”

“咋跟奶似的?”

他在舔嘴唇。喝完了还在舔。

舍不得那层沾在嘴边的薄浆。

——

人群里有个人,从头到尾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
先前称重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,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——震惊,怀疑,反复确认,最终归于一种说不清的沉默。

现在他端着半碗豆饭,蹲在田埂上,嚼得很慢。

故意嚼得慢。

在品。

这人叫周成。渤海郡来的。

不是普通农户——早年读过几年书,在县里当过小吏的书佐,识字,懂点农事典籍。

后来天下大乱,官也做不成了,回家种地。

和珅的人下来统计的时候,村里人推了他当代表。

说他识字,能听懂城里人说话。

周成嚼着豆饭,目光扫过面前那片已经收割了大半的豆田。

收割过的茬口整整齐齐,一行行一列列的。

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
“这豆子的根。”

他放下碗,走到田里,蹲下来,用手扒了扒土。

根系粗壮。深扎在土里。须根密密麻麻的。

不是菽那种浅根。

是——他在书上见过的、只有“嘉禾”之类传说中的祥瑞作物才具备的形态。

“扎得这么深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然后他又看了看豆秆的断茬。

纤维致密。木质化程度很高。

不是菽那种软塌塌的蔓藤。

是——庄稼该有的样子。

一株真正被驯化好了的、高产的、稳定的粮食作物该有的样子。

周成是个读过书的人。

他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。

比如——《氾胜之书》里记载过,上古圣王教民稼穑,将野谷驯化为五谷,历经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之功。

菽,至今仍是五谷中最粗陋、最不受重视的一种。粒小。产低。口感粗涩。

被视为贱谷,只有穷人才吃。

那是因为菽的驯化的程度不够。

它还是半野的东西。

而眼前这个——

大粒。圆形。直立生长。

产量是菽的十倍以上。口感细腻、带甘。

这绝对是一种被完全驯化了的作物。

不是“改良”。

是跨了一个——不,跨了好几个时代的驯化。

像是有人把未来几千年的功夫,一步做完了。

周成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事。

如果这个东西——种满天下——

他的目光移向远处。

那片已经割完了的十万亩地,茬口在阳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。

天底下有多少田?

冀州有多少?并州有多少?幽州有多少?

如果所有的地,都种上这个——

他站了起来。

手里的碗差点掉了。

“种满天下……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像是怕说大了老天爷听见会收回去。

“再无饿殍?”

四个字。

他说完之后,自己先愣了一会儿。

然后重复了一遍。

大声了一点。

“种满天下,再无饿殍。”

周围几个人听到了,转过头来看他。

周成的眼睛通红。

嘴唇在哆嗦。

“从炎黄至今……几千年了……这片地上的人……没吃饱过……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
“几千年……”

“多少人饿死?多少人易子而食?多少人啃树皮挖草根?多少人活活饿成了行尸走肉?”

“几千年啊……”

他蹲了下去。

不是腿软。

是——太重了。

这四个字太重了。

“种满天下,再无饿殍”——说起来轻飘飘的八个字,压在一个读过史书的人心上,重得能把人压垮。

周围的百姓不全听得懂他的话。

但他们听得懂“再无饿殍”四个字。

安静蔓延开来。

那种安静不是沉默,是——几千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
然后,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——

“黄天之下……无冻饿……”

声音很小。像蚊子哼。

第二个人跟上了。

“黄天之下,无冻饿。”
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十个。

“黄天之下,无冻饿——”

三千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。

从低到高。从弱到强。

最后——像一道潮水。

“黄天之下!无冻饿!”

声音从田埂上传出去,传过那十万亩金灿灿的豆田,传过平原,传到远处的山岗上。

回声在天地间荡了好几遍。

张皓站在木台上,听着这声音。

他的系统面板上,信仰值在跳。

疯狂地跳。

但他没看。

他在看那些人的脸。

那些哭着喊的、笑着喊的、跪着喊的脸。

他在想一个事。

——值了。

从太行山到现在。从被迫起义到今天。死了那么多人。白芷。张梁。史阿。还有无数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黄巾兵。

值了。

就为了这一刻。

几千个从来没吃饱过的人,端着碗,站在自己亲手割下来的粮食中间,喊出了一句“再无饿殍”。

——值了。

——

人群散去之后,木台旁边只剩下几个人。

张皓。贾诩。和珅。张宝。

太阳偏西了,光线变成了橘红色,把豆田照得像一片铺在大地上的金箔。

和珅合上账册,洒金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,脸上的笑意收了,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。

“天师,十万亩地的总产,预计得有两万万斤。按黄天城目前八十七万人口计算,日均口粮二斤,够吃整整一年有余。”

张皓没说话。

他转过头看向贾诩。

贾诩靠在木台的柱子上,双手拢在袖中,半闭着眼睛,像是在晒太阳。

“文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贾诩看了一眼和珅手里的账册。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金灿灿的豆田。

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
“粮草无忧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兵源我们也不缺。”

张皓点头。冀州境内的汉军残部已经基本清剿完毕。

投降的、收编的加在一起,太平道目前的兵力——足有四十万。

“战马也够了。”贾诩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
这是实话。汉军那三十万骑兵入冀州,跑掉的不过数万。

其余的,连人带马,都被太平道吃下了。

将近二十万匹战马。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天下,都是炸裂的。

贾诩竖起手指,一根一根数。

“兵源不缺。战马不缺。粮草不缺。咱们有大炮。有铁甲船。朝廷签了条约,除司隶之外的所有州郡,名义上都割给了太平道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主公。”

张皓抬起头。

贾诩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
“是时候传檄天下了。”

“立国。”

两个字。

在这个傍晚的豆田边上,说得轻飘飘的。

但张皓知道,这两个字的重量,比脚下这十万亩地里产出的两万万斤黄豆加在一起还重。

和珅的折扇停了。

张宝的眼睛亮了。

张皓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他在想一个事。

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。

系统面板上,那个一直悬在他头顶的主线任务——

【主线任务:收复天下十三州】

【奖励:起死回生】

起死回生。

白芷。

张梁。

史阿。

还有那些在太行山上、在白狼山、在瘟疫中、在炮火中死去的人。

所有人。

他可以把所有人都救回来。

只要——完成任务。

十三州。

朝廷签了条约,名义上除了司隶以外的十二州都归太平道了。

但名义是名义,实际占领是另一回事。

冀州、幽州是实控的。其余的——还远着。

得快。

得尽快。

张皓深吸一口气。

他的声音不大。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传檄可以。但贫道不只是要立国。”

贾诩挑了下眉。

“贫道还要把这黄豆,种满整个大汉,种满天下十三州。每一州,每一郡,每一县,每一亩地。”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夕阳中泛着金光的豆田。

“让天底下所有人——都能吃饱饭。”

就在这时,一骑快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。

背上三面旗。

急令。

马蹄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。

骑手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栽倒——跑得太急,腿都软了。

“报——!”

他单膝跪地,双手举起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。嗓子哑得像在砂纸上磨:“洛阳急报!八百里加急!”

张皓接过竹筒,掰开火漆,抽出绢帛。

展开。

他的眼睛扫过上面的字。

表情变了。

从沉稳,到凝重。

从凝重,到——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贾诩看到了他的表情。

“怎么了?”

张皓把绢帛递给贾诩。

贾诩接过来。看了一遍。

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这对贾诩来说,已经算是很大的情绪波动了。

和珅凑过来,探头想看。

贾诩把绢帛翻了过去,没让他看。

“主公。”

贾诩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
“洛阳出事了。”

暮色从天边压过来。刚才还金灿灿的豆田,被阴影一寸一寸地吞没。

远处,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来,“呱”地叫了一声。

张皓站在田埂上,脸上没有了刚才看丰收时的欣慰。

“走。”

他说。

“回黄天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