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1章 左慈(下)(1 / 1)

甘宁站城墙外面。

腰间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。

他脸色铁青。

从张皓进城之后。

天空中那团白云旋开的一刻。

他就觉得不对。

他立刻从铁甲船上跳下来。

趟过洛水浅滩。

冲到了最近的一处城墙缺口。

人到了。

手伸过去。

碰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。

冰凉。光滑。坚硬。

跟铁一样。

刀砍不动。

斧劈不开。

甘宁抡圆了他的环首刀。

正劈。

斜劈。

反手撩。

火星四溅。

刀刃卷了。

那面墙纹丝不动。

连个白印子都没有。

他试着喊。

冲里面喊。

扯着嗓子喊。

嗓子都快冒烟了。

里面的人听不到。

他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。

隔绝了。

完全隔绝了。

声音传不进去。

人也出不来。

甘宁站在缺口外面。

手掌贴着那面看不见的墙。

另一边。

就几步远。

他能看到有人在跑。

看到了周仓那个醒目的大光头。

看到了赵云白袍银枪的身影。

张角呢?

他死死盯着缺口里面。

在乱跑的人群里搜索。

找到了。

黑袍。

黄巾。

在跑。

朝这边跑。

甘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看到张角跑到了缺口前面。

三步。

两步。

然后停了。

撞上了。

也撞上了那面墙。

甘宁看得清清楚楚。

张角的手掌贴在墙的另一面。

两个人的手。

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
几乎重叠在一起。

但碰不到。

甘宁的嘴唇动了。

“主公!”

听不到。

张角的嘴也在动。

甘宁也听不到。

他看着张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看着赵云和周仓也冲过来。

砸墙。

劈墙。

撞墙。

全没用。

甘宁把拳头砸在那面透明的墙上。

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
没用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洛水上的铁甲船。

炮。

还有炮。

“开炮!”甘宁冲旗舰吼。

“朝墙上开炮!”

他跑回去。

跳上船。

亲自指挥。

三门青铜炮同时调整角度。

炮口对准城墙缺口处那片看不见的屏障。

“装填!”

“点火!”

“轰!”“轰!”“轰!”

三发炮弹带着橘红色的尾焰飞出去。

砸在缺口上。

不对。

是砸在那面看不见的墙上。

“铛!”“铛!”“铛!”

三声金属撞击的巨响。

火光四溅。

炮弹碎了。

铸铁弹丸碎成了满天的铁片。

那面墙。

纹丝不动。

甘宁的脸色白了。

连炮都打不穿。

这他妈是什么东西。

“再装!实心弹!最大装药!”

“轰!!”

第四发。

弹丸飞出去。

撞上。

碎了。

墙面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。

甘宁的手攥着船舷的铁栏杆。

他的牙齿咬得嘎嘣响。

进不去。

他进不去。

炮也打不穿。

刀也砍不动。

人也听不见。

主公就在里面。

近在咫尺。
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
甘宁把腰间的铜铃扯了下来。

攥在手心里。

铜铃不响了。

……

城内。

张皓收回了贴在透明墙面上的手。

他看了一眼墙外面的甘宁。

甘宁还在那里。

还在砸。

还在喊。

但他听不见。

张皓转过身。

身后的将士们已经不再砸墙了。

有人蹲在地上。

有人抱着刀。

有人只是站着。

眼神空洞。

赵云站在他左边。

手里握着半截断枪。

另外半截不知道丢在哪里了。

周仓站在他右边。

大铁刀拄在地上。

刀尖嵌进碎石缝里。

张皓看向皇城方向。

白雾已经蔓延到了脚踝。

甜腻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。

远处。

白色的身影在雾中涌动。

大量的白甲兵。

从主街。

从小巷。

从两侧的坊墙后面。

从所有能看到的方向。

沉默地。

缓慢地。

逼过来。

合围。

从容不迫的合围。

猎物已经跑不掉了。

白甲兵的包围圈在缩小。

三百步。

两百步。

一百五十步。

步伐整齐。

“咚。咚。咚。咚。”

齐刷刷的脚步声在雾中回荡。

配合着甲叶碰撞的金属声。

比喊杀更可怕。

因为这种安静里透着一种绝对的压制。

“它们”不需要喊杀。

不需要鼓舞士气。

不需要壮胆。

因为“它们”不是人。

白甲兵的正上方。

左慈的身影悬浮在半空。

白云托着他。

缓缓飘动。

他的速度跟白甲兵一样。

不快不慢。

合围的节奏。

一百步。

白甲兵停了。

整齐地停了。

像是有人同时按下了暂停键。

左慈也停了。

他悬在半空。

低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太平道数万将士。

那些将士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。

他们的武器大多已经丢了。

手雷也扔光了。

有的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。

双腿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冷。

是因为周围几千双黑洞洞的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
那些白色面具后面。

不是活人。

左慈的目光越过人群。

准确地落在张皓身上。

他看了一会儿。

“张角。”

声音不大。

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像直接在耳朵里响的。

“你逃不掉了。”

不是威胁。

是陈述事实。

张皓的拳头攥紧了。

左慈飘近了一些。

离地面还是三尺。

道袍垂下来。

在白雾里轻轻飘荡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

左慈歪着头看张皓。

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兴味。

“很有意思。”

“你身上的东西。贫道从未在其他修道者身上见过。”

“李代桃僵。凭空治愈。还有那个能让你肉身暴涨的手段。”

“关键居然没有法力波动。”

“张角。你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
张皓没说话。

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
系统界面上。

所有技能基本都在灰色冷却中。

裸衣冲阵的时间快到了。

许褚的体魄在消退。

鼓胀的肌肉已经开始回缩。

金色护盾碎了。

李代桃僵用了。

治愈术用了。

能用的东西。

全用了。

他环顾四周。

城墙。

出不去。

白甲兵。

打不完。

左慈。

强得简直不可理喻。

童渊不是说,修道者绝对不会对他出手么?

无路可走。

字面意义上的无路可走。

张皓深吸了一口气。

吐出来。

又吸了一口。

“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
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。

左慈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
“条件?”

“我投降。”张皓说。

赵云猛地转头。

“主公!”

周仓也转头了。

“大哥!”

张皓抬手制止了他们。

他的目光直视半空中的左慈。

“我可以投降。”

“但贫道身边这些人。”

“你放他们走。”

左慈笑了。

不是冷笑。

是真的被逗乐了。

那种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。

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。

“张角啊张角。”

左慈摇了摇头。

“你有什么资格跟贫道谈条件?”

张皓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我身上有你感兴趣的秘密。”

“活的我比死的更有价值。”

“你放了他们,我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。”

左慈低头看着他。

笑容没有变。

但眼神变了。

变得冷了。

“秘密?”

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。

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晚辈。

“贫道把你杀了。”

“搜你的魂。”

“你的秘密。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搜魂。

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张皓头上。

上辈子看的小说够多,

他能猜到搜魂是什么意思。

左慈的笑容收敛了。
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
朝下方点了点。

很轻的动作。

“最后说一次。”

“束手就擒。”

“老实配合。”

语气还是温和的。

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。

“不然。”

他的手指往下压了一寸。

“贫道会让你求生不得。求死不能。”

张皓看着半空中的左慈。

他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愤怒。

还有无力。

裸衣冲阵的最后一丝力量从体内消退。

许褚的体魄像潮水一样褪去。

鼓胀的肌肉回缩。

暴突的青筋收敛。

张皓重新变回了那个清瘦的道士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普通的手。

骗过人。

画过符。

治过病。

也杀过人。

他又看了看身边。

赵云。

周仓。

还有身后那些跟着他冲进洛阳的将士们。

有的人他认识。

有的人他叫不出名字。

但他们都是跟着他来的。

张皓的手不抖了。

“子龙。”

赵云转头。

张皓看着他。

“还能打么?”

赵云握紧了手里那半截断枪。

断口处的金属茬子在白雾中反射着冷光。

“能。”

一个字。

没有犹豫。

张皓又看向周仓。

“元福。”

周仓把大铁刀从地上拔出来。

扛在肩上。

咧嘴笑了一下。

露出满嘴的白牙。

“大哥说打。老子就打。”

“打不过也打。”

张皓点了点头。

他转过身。

面向白甲兵的包围圈。

面向悬在半空中的左慈。

他的声音不大。

但在安静的白雾中传得很远。

“贫道这辈子骗过很多人。”

“但从来没怕过!”

他的目光正视左慈。

“你想杀也好。想搜魂也罢。”

“贫道不降。”

四个字。

落地有声。

左慈悬在半空。

看着下面这个明知必死还梗着脖子的道士。

他的表情没有愤怒。

甚至没有不耐。

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像看到了一只不肯低头的蚂蚁。

有几分可惜。

有几分无聊。

“那就没什么好说了。”

他的手指抬起来。

白甲兵动了。

包围圈开始收缩。

九十步。

八十步。

七十步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越来越密。

越来越重。

张皓拔出腰间的剑。

赵云举起半截断枪。

周仓横起大铁刀。

身后的太平道将士们也动了。

有枪的举枪。

有刀的持刀。

什么都没有的。

捡地上的碎石。

握在手里。

一群人。

面朝四面八方。

背靠背。

等死。

六十步。

五十步。

左慈的手缓缓抬起。

准备收网。

就在这一瞬。

张皓的余光里。

皇城方向。

闪了一下。

不是白光。

是火光。

橘红色的。

猛烈的。

从登仙楼的位置。

冲天而起。

“轰!!!!”

一声巨响。

像天崩。

像地裂。

洛阳城的地面在这一刻剧烈震颤。

所有人的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
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。

朝皇城方向看。

左慈的脸色变了。

从始至终。

他的脸上都没有出现过慌张。

跟张皓打的时候没有。

手雷炸他的时候没有。

赵云刺他的时候没有。

但现在。

他的脸色变了。

“不可能。”
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
带着一丝嘶哑。

张皓也转头了。

他看到了。

皇城方向。

登仙楼。

那座白色的、直入云霄的高塔。

正在崩塌。

塔身的中段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。

火焰从窟窿里喷涌而出。

不是普通的火。

是青白色的。

带着肉眼可见的气浪。

气浪翻滚着。

将整座塔的上半截掀飞了。

巨大的白色碎块在空中翻转。

砸向四面八方。

地动。

天摇。

登仙楼在众人的注视中。

从顶部开始。

一层一层地坍塌下来。

白色的粉尘如同海啸般从塔基向外扩散。

吞没了周围的宫殿。

吞没了皇城的城墙。

吞没了半个洛阳的天空。

但这些都不是重点。

重点是。

从那团爆炸的火光中心。

有一道光飞了出来。

青黑色的光。

极快。

极亮。

拖着一条长长的燃烧的尾迹。

像一颗流星。

不。

比流星更快。

那道光的核心。

是一把剑。

剑身黑中透青。

护手处的古老篆体字在青白色的火焰中发出耀眼的光芒。

一面“摄生”。

一面“无死地”。

摄生剑。

而擎着这把剑的。

不是手。

不是身体。

是一团正在燃烧的。

透明的。

人形的光影。

光影的轮廓模糊而扭曲。

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老者的身形。

鹤发。

道袍。

佝偻的背。

童渊。

或者说。

童渊的神魂。

正在燃烧的神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