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8章 太原(1 / 1)

并州的天,跟冀州不一样。

冀州这时候已经很热了。

太阳一出来,地上的土都冒烟。

但并州不是。

翻过太行山,海拔高了不少,气温就降下来了。

白天倒是晒得很,日头落下去之后,风一吹,凉飕飕的,跟晚秋似的。

早晚温差大得离谱。

白天穿单衣,晚上得裹棉。

张绣骑在马上,身上那件皮甲被太阳晒得发烫,后背全是汗。但他没脱。

因为他知道,再过两个时辰太阳一落山,他不仅得把这件皮甲裹紧了,说不得还得加个袄。

不然能冻出一脑门鼻涕。

他身后,是绵延看不到头的太平道大军。

三万骑兵,十万步兵。

加上辎重队、民夫队、工兵营。

浩浩荡荡不下二十万人,从冀州出发,直插井陉关。

冀州与并州之间,隔着一整条太行山脉。

太行八陉。

太平道若要从冀州攻入并州,打太原,有四条路可以走。

飞狐陉。

滏口陉。

白陉。

井陉。

前三条,路窄、道远、弯多。大军行军慢不说,辎重运输更是噩梦。

井陉关不一样。

路最近。道最宽。路况最好。大军行军速度最快。

但也最险。

因为守军最多,关卡最坚。

井陉关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。天险中的天险。

两山夹一谷,关墙横亘谷口,城墙厚逾两丈,三面靠山,一面对沟。

朝廷在这里屯了三千兵,虽然比不上朝廷势大时的上万守军。

但凭这地形,三千人守关,按过去的打法,没有十倍兵力死伤惨重休想攻破。

张绣偏偏就选了这条路。

原因很简单。

第一,快。

第二——

他有大炮。

四月二十八日。

太平道前锋抵达井陉关下。

张绣骑在马上,仰头看着那道横亘在两山之间的石墙。

关墙不算太高,约三丈出头。但墙体全用条石砌成,厚实得很。

城头上旌旗林立,守军执弓持矛,严阵以待。

关墙后面还有三重防线。层层叠叠,把整条谷道塞得死死的。

张绣咂了咂嘴。

放在半年前,他看到这种关隘,脑子里想的是——这得死多少人才能啃下来?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“架炮。”

他连马都没下。

身后,两门野战炮被二十多头老牛拖着,吱吱呀呀地推上了前沿阵地。

青铜炮管。四尺来长。炮管比大腿还粗。

架在铁制炮架上,炮口对准了井陉关关墙正中。

关墙上的守军看到了这个东西。

他们不认识。

大部分人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少部分人听过——听冀州溃逃回来的残兵说过。

说太平道有一种“大炮”,声似天雷!

一下就能把城墙轰出窟窿。

但听过是一回事。

亲眼见是另一回事。

“打!”

张绣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远。

第一炮。

轰——!

整条山谷都在颤抖。

铁球呼啸着砸向关墙。打中了城门左侧三尺处。

条石炸裂。

碎石飞溅。

关墙表面被砸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大坑。

没穿透。

但城头上的守军已经炸了锅。

有人大喊“妖术”。有人丢了弓就往后跑。

守将在城头拔刀斩了一个逃兵,声嘶力竭地吼着“稳住”。

第二炮。

轰——!

这一炮打得准。正中关门。

关门是铁皮裹木的。厚,但不够厚。

铁球撞上去的一瞬间,整扇门往里凹陷。

铁皮炸开。

木料碎裂。

关门两侧的墙体跟着裂了缝。

一炮。

关门就废了。

城头上守将的脸瞬间白了。

第三炮还没来得及打。

张绣已经一挥手。

“手雷。上。”

百人投弹队冲到关墙五十步内。

投石索旋转。

几十枚手雷画着弧线越过关墙,落进了关内。

轰——轰——轰轰轰——!

连续的爆炸声在关墙后面此起彼伏。

火光。碎石。血雾。惨叫。

守军那所谓的三重防线根本没有发挥作用。

第一重就在爆炸中被炸得支离破碎。

士兵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上拎起来,又重重摔下去。前所未有的攻势让所有人胆寒!

还活着的人疯了一样往后跑。

不是溃退。

是逃命。

张绣看着关墙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影。

他终于翻身下马。

“让开。”

三辆攻城车被推上前。

不是普通的攻城车。

车里装的是炸药包。

引线拖在车后,足有三丈长。

工兵把攻城车推到了关门前——或者说关门的废墟前面。

点火。

引线嗤嗤地烧着。

工兵撒腿就跑。

张绣站在百步外,用手捂住了耳朵。

这动作他是跟刘老六学的。

第一次见攻城车自爆他没捂耳朵,震得他耳朵嗡了三天。

轰——————!!

这一声不是炮响。

是闷雷。

是地龙翻身。

炸药包的威力比炮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关门。

关墙。

连带着关墙两侧各三丈长的条石墙体。

整段——

垮了。

碎石遮天蔽日。尘土翻涌而起,像一堵灰色的墙。

等尘土落下去。

井陉关的关口变成了一个宽逾五丈的大豁口。

如同被天神一拳打穿。

“冲。”

张绣甚至懒得拔枪。

三千步卒从豁口涌入。

关内残存的守军已经完全崩溃。

有人跪地投降。有人扔了兵器往山里跑。

有人坐在满是碎石和残肢的地上,眼神空洞,像是被炸没了魂。

井陉关。

破了。

从架炮到破关。

不到半个时辰。

之后的路,顺得让张任都觉得不真实。

井陉关的溃兵往西跑。

跑到哪座城,哪座城就先一步炸了锅。

“太平道来了!”

“他们有天雷!一炮轰碎城墙!”

“太平道见人就杀!你还不跑?”

消息跑得比快马还快。

张绣的前锋骑兵还没到,沿途的县城官署已经人去楼空。

县令跑了。县尉跑了。

世家大族的车队在官道上排成长龙,拖家带口往更西边逃。

有的城,大门敞开着。

守军连旗都没来得及收。

张绣派人去接管,进城一看——衙门里的茶还是温的。
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但也不全是跑的。

过了寿阳,进入太原盆地的边缘。

张任带着前锋营行经一处村落时,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。

村口的土路上,站着几十个百姓。

不是拦路。

是迎接。

为首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,身上穿着补了不知多少层的麻衣,手里举着一只粗陶大碗。

碗里盛的是水。

清水。

“太平道的将军!”

老汉的声音在发抖,眼眶通红。

“俺们听说了!你们是张天师的兵!你们是来让咱们老百姓过好日子的!”

张任勒住了马。

他没说话。

但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。

村口的墙根下,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太平道的符——画得不怎么像,但认得出是什么。

那几十个百姓里,有好几个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孩子。

孩子安安静静的,不哭不闹。

不哭不闹不是因为乖。

是饿得没力气哭了。

老汉把碗往前递了递。

“将军,喝口水吧。”

“俺们没别的东西了。就剩水了。”

张任看了那碗水很久。

然后翻身下马。

接过碗。

喝了一口。

“老人家。”他的声音不大。“你们怎么知道太平道的?”

老汉擦了擦眼睛。

“前年,有个穿黄衣裳的后生从俺们村过。”

“说山那边的冀州,太平道让老百姓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地种。”

“还说天师能治百病,一摸就好。”

“俺们当时不信。”

“后来,又有人说冀州有亩产千斤的庄稼,只要是人去了都能吃上饭。”

老汉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
“俺们还是不信。”

“但俺们想信。”

他蹲下身,把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抱起来。

“并州的官老爷不管俺们。世家大族的粮仓堆得都冒尖了,俺们还是连麸皮都吃不上。”

“前阵子听说你们打过来了,村里人商量了一宿。”

“我们不会打仗。”

“但我们会修路。会砍柴。会搭桥。”

“将军,你们要是用得着俺们——”

“俺们不要钱。”

“给口吃的就行。”

张任沉默了很久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辎重车队。

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。

“去,搬三袋粮过来。”

传令兵愣了一下:“将军,这恐怕——”

“搬。”

张任的语气不重。但那个“搬”字说出来,没有第二种理解方式。

三袋粮搬过来了。

老汉看到粮袋的一瞬间,整个人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

身后那几十个百姓跟着跪了一片。

“天师在上——!”

哭声在村口回荡。

张任把老汉扶了起来。

“别跪。”

“太平道的规矩,除了跪大贤良师,不兴跪活人。”

他翻身上马。走出十几步,又勒住了缰绳。

回头。

“老人家。”

“你刚才说会搭桥?”

老汉一抹眼泪,使劲点头。

“前面的汾河,要过好几道。”张任说。“桥得结实。我们有东西很重。”

老汉拍着胸脯:“将军放心!俺干了一辈子木匠活!这方圆百里的桥,有一半在建的时候俺都参与了。”

张任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跟上吧。”

这样的事,不止一处。

一路往西推进,沿途的百姓不说夹道欢迎,但至少不像那些世家官吏一样跑得无影无踪。

有人默默地站在路边看。

有人端水送到路中间。

有人指着太平道旗帜上的“黄天”二字,跟身边的人小声说:“真来了。冀州那边传的是真的。”

也有胆子大的后生,直接跑到行军队伍里问:“你们还要人不?我能扛包!能劈柴!”

周围百姓看着,神情复杂而热切。

太平道在并州并没有根基。

但太平道的名声——已经先兵马一步,翻过了太行山。

五月初三。

大军行至汾河第一个渡口。

问题来了。

汾河,自北向南纵贯并州全境。

但它不是一条直线。

支流极多。

分叉极多。

从井陉关往太原打,要渡的不是一条河。

是一整张水网。

张绣站在河边,看着眼前百余丈宽的河面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船呢?”

斥候回报:“将军,方圆二十里的渡口全找过了。一条船都没有。”

张绣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全没了?”

“全没了。要么被并州官军提前凿沉了,要么被拖走烧了。”

张绣骂了一声。

这招不新鲜。但确实恶心。

没有船,十三万大军加辎重,只能站在河边干瞪眼。

游过去?

步兵倒是能游——虽然并州五月的汾河水凉得能冻掉卵子。

但辎重不能游。

特别是那两门野战炮。

每门一千多斤。

纯青铜疙瘩。

掉进河里,就是给河神送礼了。

“搭桥。”

张任已经翻身下马,走到河边蹲下去看水况。

他伸手试了试水流,又目测了一下河宽。

“河宽百丈出头,水深四五尺,流速不算急。搭浮桥可以。但……”

他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辎重队伍最后面那两门大炮。

“得恐怕得搭两层。单层桥面扛不住炮的重量。”

张绣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
“这得搭多久?”

张任想了想。

“要是材料够,工兵和民夫一起上,两天。”

“快不了么?”

“快了搭的桥不稳当。要是桥塌了炮掉河里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,两天就两天。”

张绣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
“那就搭。”

张任亲自盯着搭桥。

工兵营的人少,但手艺过硬。

民夫队的人多,气急足。

再加上沿途几个村子主动来帮忙的百姓。

还有那个花白胡子的木匠老汉带着三十多个乡亲,当天就赶到了渡口。

老汉一看河面,连连摇头。

“不对不对,将军。这段河底是沙底,打桩打不牢。”

“往上游走二里,有段河底下都是碎石底,窄些,但桩子打下去稳当。”

张任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俺说了,方圆百里的桥有一半是俺修的。”老汉拍了拍胸脯。“这条河俺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深哪里浅。”

张任当即改了位置。

果然,上游二里处的河面窄了近三十丈。河底硬实,桩子打下去纹丝不动。

老汉带着乡亲们干起活来麻利得很。

砍木、削桩、绑绳、铺板,一套流程比工兵营还熟练。

张任在旁边看了一阵。

忽然问了一句:“老人家,你们帮我们搭桥,不怕以后官府回来找你们麻烦?”

老汉手里的活没停。

头也没抬。

“将军,俺们当然怕了。”

“但俺们更怕饿死。”

“并州的官府,从来没管过俺们死活。”

“你们太平道——至少管我们能吃饱饭,还有大贤良师这种活神仙帮忙,我相信你们准能成!。”

张任不说话了。

他转过身,继续盯着桥面的铺设进度。

风从汾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

五月的太阳晒得河面发白。

桥搭好了。

不是一座。

是三座。

第一座过了。第二条支流又得搭。第三条又得搭。

汾河的分流像树杈一样,从上游劈下来好几道。

大军走一天,遇一条河。遇一条河,搭一座桥。

搭桥不是最费劲的。

最费劲的是把那两门大炮弄过去。

每门炮一千多斤。加上炮架,将近两千斤。

桥面铺了双层厚板,底下加了横撑。炮用牛拉着,慢慢地过。

一步一步。

桥面在吱呀作响。

每响一声,张任的心就提一下。

牛蹄踩在桥板上,板面微微下沉。

张任走在桥上,弯腰拍了拍桥板,感受着木料承受的力道。

身后传来张绣的声音。

“别紧张。塌不了的。”

张任没回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塌不了?”

“塌了我就游过去,你不是力气大么?扛着炮走过去就成——”

“……你可闭嘴吧。”

炮安全过了。

张任松了一口气。

张绣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坛子酒。

褐色的陶坛,坛口用黄泥封的。

泥封上还有个朱红的印记,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是个“杏”字。

“这可是好东西。”张绣亮了亮酒坛。

张任瞥了一眼。

“哪儿弄来的?”

“巡视的时候在前面一个镇子上找的。”张绣啧了一声。

“并州这些权贵倒是有意思,视我等为洪水猛兽,人跑得影都不见了,倒留了满屋子的好酒。”

“哪个镇子?”

“杏花村。”

张任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杏花村?”

“对。”张绣拍了拍酒坛。“这是用汾河水酿的汾清酒。你应该听过。”

张任当然听过。

汾清酒的名气不算小。

世家宴席上偶尔能见到。价格不便宜。

张绣已经揭了泥封,凑近闻了闻,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。

“好酒。尝尝?”

张任也不客气。

接过酒坛,倒了一碗。

举碗喝了一口。

然后放下碗。

表情平淡。

“这所谓的佳酿,不过如此。”

张绣:“……”

“寡淡无味。”张任又补了一句。“远不及我们自己做的红薯烧。”

张绣一把抢过张任手里的碗。

“暴殄天物!”

他把碗揣进怀里,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。

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?”

“当年武帝祭后土,在这汾水之上乘楼船,喝的就是这汾清酒!”

“喝完之后龙心大悦,挥笔写下那首《秋风辞》!”

张任嚼着一块干饼。

“泛楼船兮济汾河,横中流兮扬素波?”

“对!”

“喝的是这酒?”

“那当然!”

张任咽下干饼。

认认真真地说:

“那他挺没品味。”

张绣的脸绿了。

他抱着酒坛,转身就走。

边走边骂。

“跟你说酒等于对牛弹琴。红薯烧那种烧嗓子的玩意你喝得惯,武帝喝的汾清酒你却喝不明白!粗人。粗人一个!”

张任在后面呵呵笑了两声。

笑完之后,继续蹲下来检查桥面。

搭桥。行军。搭桥。行军。

渡口。支流。渡口。支流。

十三万大军像一条巨蟒,在并州的土地上缓慢地往西蠕动。

每走一天,就离并州的心脏,太原近上一分。

路上。

张绣骑在张任旁边。

两匹马一前一后走着,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官道上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。

张任忽然开口了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以后这打仗越来越不像打仗了?”

张绣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张任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拍了拍腰间的枪杆。

“井陉关。自古以来就是天下雄关。按以前的打法,没有十万大军围上半年,想要拿下?想都别想!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如今呢?两炮,几十颗手雷,几车炸药包。半个时辰。破了!”

张绣没接话。

“沿途那些城池——连打都不用打。前面的溃兵一喊咱们有神雷!后面的守军直接弃城而逃!”

张任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
不是抱怨。

也不是得意。

更像是……困惑。

“师兄,你说以后这天下的仗要是都这么打——”

“遇到兵,手雷轰。遇到寨,大炮破。遇到大炮轰不动的硬城,还有装满炸药的攻城车。”

“你说,这天下——谁还能拦得住我们?”

张绣嚼着根草茎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不是挺好的么?”

“好?”

“上阵杀敌多危险。”张绣把草茎吐了。“以后遇到不服的,直接喂他吃炮弹。干干净净,利利索索。怎么不好?”

他偏过头,盯着张任。

“你很喜欢上阵厮杀?我咋不记得你有这么勇?”

张任沉默了一瞬。

“不上阵厮杀——怎么立功?”
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下。

张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
他开始懂了。

张任继续说。

“师兄,我不像你。”

“你运气好。当初主公把你撂在幽州善后——那种既轻松又能立大功的好差事,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机会。这种好事偏偏就落你头上了。”

张绣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想反驳。

但没反驳。

因为张任说的是实话。

幽州善后那事对于他来说,——确实是捡的。

“我呢?”张任的语气里没有怨气,但有掩饰不住的一丝焦灼。

“来了太平道,正儿八经的仗就没打过几次。”

“不是赶路就是搭桥,不是搭桥就是押辎重。”

“到了战场——手雷一扔、大炮一轰,仗就打完了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杆枪。

百鸟朝凤枪。

师父童渊手把手教的。

三年苦功。无数个日夜的砍劈突刺。

枪法是好枪法。

可现在……

“我们练就的这一身武勇。”张任的声音放低了。“看的那么多兵书。”

“又有什么用?”

张任说完,

张绣沉默了几息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不是嘲笑。

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、带着几分粗粝温意的笑。

“我算是听明白了。”

张任抬头看他。

“你是怕没机会立功,以后当不了大官,不能带你老娘过好日子。是吧?”

张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
“师兄你别瞎扯。”

他的语气有些急。

“我岂是那种贪功之人?只是突然心有所感而已。”

张绣笑得更开了。

“好好好。就当我瞎扯吧。”

他拽了拽缰绳,马凑近了张任几分。

“对了。如今我们太平道发展得这么好,你老娘的日子,是不是好过了些?”

张任的表情变了。

高兴。

一种控制不住的、从眼底透出来的高兴。

“确实好过不少。”
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。

“我最开始加入太平道的消息刚传回蜀郡的时候,我娘还因此被连累——被张府请出了家门。”

张绣皱眉。

“请出家门?”

“对。张锦那个老东西——”张任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。

“觉得我加入了黄巾贼,丢了他张家的脸面。直接让人把我娘撵到了偏院的柴房里住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”张任冷笑了一声。

“后来我太平道势大。在冀州击溃了朝廷百万联军!消息传到蜀郡。那个老东西一听说他的庶子成了太平道的将军——”

“立刻就派人把我娘接了回去。上房正屋,好酒好菜,当祖宗供着。”

张绣啧了一声。

“你还是别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吧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张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你爹。以后说不得你还要继承他的家业呢。”

张任的脸沉了下来。

“谁稀罕他那点锦布生意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低到只有张绣能听见。

“我娘性子弱。出身又不好。这么多年被他大房二房的人欺负成什么样了——他都假装看不到。”

“逢年过节,大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新衣裳。我娘只能捡他们穿剩下的给我改。”

“我八岁那年,二房的小子把我推进了池塘里。我差点淹死。”

“张锦那个老东西知道后怎么罚的那小子你知道么?就罚那小子去祠堂跪了一炷香。一炷香!我差点被淹死!”

“我娘去找他说理。他说——庶出的,别太计较。”

张任的手指收紧了缰绳。

“若非得师父看中,拜入门下学得一身本事,他们对我有所忌惮——说不定我娘,早被她们给欺负死了。”

张绣没说话了。

他认识张任许多年了。

这些话,张任从来没有说起过。

今天这是第一次。

走了好一会儿。

张任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。

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。

“等我随主公平定了乱世——定然带我娘离开蜀中,来黄天城。过最好的日子。”

张绣看了他好一阵。

然后忽然开口。

“好师弟。”

张任抬头。

“这次攻打并州。有功劳——师兄都让给你。”

张任愣了。

“……真的么?师兄!”

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。

连眼睛都亮了。

张绣哈哈大笑,一拍马脖子。

“那还有假?哈哈!”

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张绣拍马向前,洒脱的身影印入张任心中!

张任也笑了。

笑得有些傻。

但笑得很真。

五月十四。

太平道大军抵达太原城下。

从井陉关出发,到太原城外。

十来天。

张绣本来不需要这么久。

但汾河的支流太多了。

搭桥、渡河、搭桥、渡河。

反反复复,反反复复。

最要命的还是那两门大炮。

每过一座桥,张任都要提前蹲到桥下去检查承重。

每次大炮过桥,他都站在桥这头。

亲眼看着牛把炮拉过去。

一步一步,如履薄冰。

有一次,桥面发出了一声闷响。

张任的脸刷地就白了。

好在只是一根横撑断了。桥面没塌。

那根断掉的横撑被张任留了下来。

他说要带回去研究一下这种木料的承重极限。

张绣说他有病。

但张任确实有这个习惯。

什么东西出了差错,他都要搞明白为什么。

这一点,倒是跟主公有几分像。

谨慎得让人心安。

太原。

太原城。

张绣勒马,站在东面高坡上。

看着眼前这座城。

沉默了。

太原的地形,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。

东边,太行山。

西边,吕梁山。

北边,系舟山与云中山。

三面环山,像一只巨大的簸箕。

太原城就坐落在这只簸箕的底部。

山体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,形成天然的屏障。

东、西、北三面都有山脊挡着,攻城方连展开兵力都困难。

而汾河从北往南纵贯全城,把城市一劈两半。

河的东岸是主城。河的西岸是新城。

两城之间,桥梁连接。

城外还有支流环绕,沟渠纵横。

水网密布得像蛛丝。

张任也策马到了高坡上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眉头越锁越紧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城恐怕不好打。”

张绣看了他一眼。

张任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城池轮廓。

“三面有山。我们的大军无法三面合围,只能从南面和东面进攻。”

“但南面有汾河主河道横着,东面山势虽缓,却有一段上坡。”

“大炮要架到有效射程内,得先把炮拖上那道缓坡——山路难走,炮又重德离谱,一个不慎就连人带炮翻到沟里去。”

他继续说。

“城墙看着倒不算特别高,但依山而建,墙基在高处。”

“我们站在低处仰攻,炮弹的落点角度会受影响。”

“而且城中有汾河穿过,水源充足,不怕断水。”

“再看那些支流。”

张任的马鞭点向城南的几道河汊。

“护城河不用挖。天然就在那里。”

“攻城车想推到城根底下,得先过水。”

“水里铺了尖木桩——你看,河面泛白的那些点——那都是削尖的木桩。”

张绣的眼睛眯起来,顺着张任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确实。

河面上隐约能看到一排排泛着白尖的木桩顶部,冒出水面一寸不到。

大意的话,人踩上去直接穿脚。攻城车若是硬推上去,轮子都能被卡死。

“如果硬攻——”张任回过头,看着张绣。“这城很难打。”

张绣也看了片刻。

然后他把嚼了一路的草茎吐掉。

双臂抱在胸前。

嘴角一歪。

“怕什么?”

张任还没来得及回答。

张绣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。

声音不大。

但语气里的东西,却比西北的山风还硬。

“怕什么?师弟,这世上——”

“就没有我们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!”

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。

吹动了高坡上十三万大军的旗帜。

黄色的旗面上,“黄天”二字猎猎作响。

张任看着张绣的侧脸。

没有反驳。

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太原城。

三面环山。一水中分。

固若金汤。

但师兄说得对。

有大炮,有炸药包!

这世上已经没有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