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二点十九分,香港,半岛酒店,行政套房。
谢渊电话挂断后的那声压抑的抽泣,像一根极细的针,穿过千里电波,轻轻扎在林晚心上。很轻,但留下了一个细小的、持久的痛点。她握着手机,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被夜雨笼罩的、模糊的璀璨灯火,许久没有动。
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,苍白,疲惫,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青黑,但眼神依然亮得惊人,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,井底燃烧着不灭的火。她身后,苏瑾还在低声打着电话,联系北京的法律界人脉。陈烬已经离开,去接触天穹科技总部的那三位。许薇在隔壁房间,键盘敲击声隐约传来。而手机里,阿九微弱的呼吸和键盘声,是此刻唯一让她感到安心的背景音。
时间,凌晨零点十九分。距离天穹科技董事会召开,还有八小时四十一分钟。
距离决定这场战争走向的关键一役,只剩下不到九小时。
而她,必须在这九小时内,做出一个可能影响所有人命运的决定——是否冒险接触谢渊名单上那五位“可接触”的董事,争取他们在董事会上的支持,或者至少,让他们保持中立。
这个决定,看似简单,实则凶险万分。
利,显而易见。如果能争取到这五人,哪怕只是让他们弃权,林晚在董事会的实际支持票就能从不到三分之一,提升到接近一半,加上王学明那22.5%的“死股”表决权(虽然委托给了董事会,但如果王学明本人或其法定代理人能出面,也许有变数),她就有很大胜算,能推动董事会改组,罢免张继海,拿下天穹的控制权。
弊,同样致命。第一,谢渊的忠诚度依然存疑。他虽然两次传递了关键情报,但谁能保证这不是“老师”精心设计的连环套?用真实的情报获取信任,然后在最关键时刻,给出致命的假情报或陷阱?如果这五个人根本不是“可接触”,而是“老师”故意放出的诱饵,等他们去接触时一网打尽,那么苏瑾、陈烬,甚至她自己,都可能陷入绝境。
第二,即使这五人真的“可接触”,他们的承诺也脆弱如纸。这些人能被“老师”拿住把柄,说明他们要么贪婪,要么懦弱,要么两者兼有。在“老师”的威胁和林晚的利诱之间,他们很可能首鼠两端,甚至临时倒戈。一旦在董事会上反水,后果不堪设想。
第三,时间。现在是深夜,距离董事会召开只有九小时。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同时、隐蔽、安全地接触五位身处北京不同地点、很可能被“老师”监控的人,还要达成有约束力的协议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可能前功尽弃,甚至打草惊蛇,让“老师”提前发动更猛烈的反扑。
三条路,条条是悬崖。但此刻,她无路可退。
不接触,明天董事会,她几乎必败。接触,可能中陷阱,可能被反噬,也可能……绝处逢生。
“晚晚。”苏瑾挂断电话,走到她身边,声音带着疲惫,但清晰,“北京那边联系上了。***和王明华,都表示可以谈,但条件很苛刻。***要求,不仅要保住独董职位,还要我们保证不起诉他三年前那桩财务造假案,并且……帮他儿子拿到美国常春藤的录取和全额奖学金。王明华要求,保住董事职位和2%的股权,不起诉受贿,并且……把他女儿从加拿大那个涉毒案子里捞出来,不留案底。”
林晚闭上眼睛,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胃口不小。一个要儿子前程,一个要女儿清白。果然是老狐狸,知道什么最能拿捏我们。”
“要答应吗?”苏瑾问。
“先拖着。”林晚转身,走向沙发,“告诉他们,条件可以谈,但前提是,明天董事会,他们必须投赞成票,或者至少弃权。书面的、有法律效力的承诺,必须在今晚天亮前,送到我们指定的律师手里。否则,免谈。另外,提醒他们,谢渊手里的证据,和我们手里的证据,分量不一样。我们只要把他们交给证监会,他们就完了。而‘老师’……可能会要他们的命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瑾点头,重新拿起电话。
几乎同时,林晚的手机震动。是陈烬发来的加密信息,只有三个字:
【赵晓玲,拒。】
拒。拒绝接触,拒绝谈判。
林晚的心脏沉了一下。赵晓玲,张继海的表妹,天穹科技的财务总监,监事。她是五人中与张继海关系最紧密、也最可能被“老师”牢牢控制的人。她拒绝,在意料之中,但也是第一个明确的坏信号。
紧接着,第二条信息:
【孙伟,条件:副总裁位子,不起诉,保护妻女。可谈。但要求先看证据。】
孙伟,副总裁,负责市场营销。有松动迹象,但要先看证据。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第三条信息,隔了几分钟才来:
【周文斌,沉默。但给了这个。】附了一张照片的缩略图。点开,是一个加密云盘的链接和密码。
林晚立刻用备用电脑登录。云盘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,标题是“张总与李总的通话_20231028”。她戴上耳机,点开播放。
嘈杂的背景音,然后是张继海嘶哑、但带着一种疯狂亢奋的声音:
“……李总,你放心,‘织梦’的核心代码,我已经做了三份备份。一份在瑞士,一份在迪拜,还有一份……在最想不到的地方。就算林晚那女人拿下董事会,也拿不到真正的技术!‘老师’说了,只要保住技术,天穹这个壳子,给她就给她!我们有的是办法,东山再起!……对,李明轩那个墙头草,不用管他。‘老师’已经安排好了,他活不过今晚……瑞士那边?Elias·K?哈,他早就该死了!‘老师’留他到现在,就是为了让他背锅!等林晚的人找到他,只会找到一具尸体,和一堆指向他的‘罪证’!完美!”
录音只有一分钟,但信息量爆炸。张继海还活着,而且和“老师”有直接联系。“织梦”代码有三份备份,瑞士、迪拜,和一个“最想不到的地方”。李明轩“活不过今晚”。Elias·K是替罪羊。
更重要的是,这段录音,证实了周文斌的“诚意”——他给出了足以钉死张继海、也可能威胁到“老师”的证据。但他“沉默”,意味着他还在观望,或者说,在等林晚开出更高的价码。
林晚放下耳机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大脑飞速运转。
五个人,三种反应。***、王明华贪婪,但可谈判。赵晓玲拒绝,是死硬派。孙伟谨慎,要见证据。周文斌给出关键证据,但沉默观望。
局面比她预想的更复杂,但也更……清晰。
“苏瑾,”她睁开眼,看向刚刚挂断电话的苏瑾,“***和王明华那边,答应他们。条件全部答应。但加上一条——如果他们明天反水,或者事后不兑现承诺,我们不仅会公布所有证据,还会把他们的儿子和女儿,也送进监狱。用最合法的途径。”
苏瑾愣了一下:“全部答应?会不会太……纵容了?这些人,不值得信任。”
“现在不是值不值得的时候。”林晚摇头,声音冷静,“我们需要他们的票。而且,答应条件,不等于真要兑现。等董事会拿下,天穹控制权在手,我们有的是办法,让他们乖乖听话,或者……滚蛋。但现在,必须给他们吃定心丸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苏瑾点头,眼神锐利,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“另外,”林晚调出周文斌给的录音文件,发给苏瑾,“把这段录音,匿名发给深城的那个学生家长维权群,和几个关注此事的自媒体大V。标题就叫‘天穹科技CEO张继海录音曝光:承认技术备份,暗示灭口’。不用等明天,现在就让这段录音,在网上发酵。给董事会那些还在观望的人,再加一把火。”
“好。”苏瑾快速操作。
“陈烬,”林晚对着加密频道说,“孙伟要证据,给他。把他内幕交易的那八十万流水记录,和他与券商经理的聊天截图,匿名发到他邮箱。同时,用虚拟号码给他发条短信,就写‘孙总,证据已发。明天董事会,知道该怎么做。林晚女士承诺,只要配合,副总裁位子是你的,家人安全我们负责。如若不然,证据明天见报,证监会和公安,今晚就会上门。’”
陈烬的声音传来,冷静平稳:“明白。另外,赵晓玲那边,虽然拒绝,但我发现她离开公司后,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朝阳区的一个私人会所。会所是晨曦资本名下的产业。我怀疑,她去见‘老师’的人了。要不要跟进去?”
“不要。”林晚立刻否决,“会所里情况不明,可能有陷阱。你就在外面守着,监控所有进出人员和车辆。另外,查一下那个会所今晚的预约记录,看看还有哪些‘熟人’。”
“收到。”
布置完这一切,林晚重新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夜雨,和雨雾后那些重新清晰起来的灯火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五个人,她接触了四个。赵晓玲拒绝,但也许能从她去的会所,找到其他线索。***、王明华、孙伟,已经上钩。周文斌给出关键证据,但态度暧昧。
局面,正在向她希望的方向发展。
但为什么,她心里那股不安,不仅没有减轻,反而越来越重?
是因为谢渊那声压抑的抽泣?是因为张继海录音里那句“活不过今晚”?还是因为……这一切,似乎顺利得有些反常?
“林晚,”许薇突然从隔壁房间冲进来,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,“出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林晚猛地转身。
“李明轩……死了。”许薇把电脑屏幕转向她,上面是香港本地新闻的突发快讯,标题触目惊心:《黑石资本合伙人李明轩于半岛酒店套房内身亡,疑似自杀》。
配图是半岛酒店外警灯闪烁的照片,和一张李明轩生前的官方照。新闻稿很短,只说今天凌晨零点三十分左右,酒店服务员发现李明轩在套房内昏迷,送医后不治。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发现遗书,初步判断为自杀。死亡原因正在调查中。
“自杀?”林晚盯着那两个字,心脏狂跳,“凌晨零点三十分……正好是我们和谢渊通话结束后不久。‘老师’动作真快。”
“张继海录音里说,‘李明轩活不过今晚’。”苏瑾也走了过来,脸色凝重,“看来‘老师’已经开始清理门户了。下一个会是谁?谢渊?还是……我们接触的这几个人?”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,林晚的手机再次震动。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,没有归属地显示。她犹豫了一秒,接起,但没有说话。
电话那头,是一个温和的、略带磁性、带着一点江浙口音的中年男声,用最平静的语气,说出最冰冷的话:
“林晚女士,晚上好。我是‘老师’。”
林晚的呼吸,瞬间停止了。她握着手机的手指,微微收紧,但声音平静:“‘老师’。终于亲自打电话来了。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“老师”的声音依然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“只是有几句话,想提醒林女士。第一,李明轩死了。他是自杀,当然。但你知道,有些人,活着比死了更有用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第二,你接触的那几位董事,很有趣。***想要儿子前程,王明华想要女儿清白,孙伟想要位子,周文斌……想要技术。人都有欲望,这很好。但欲望,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弱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但更冷: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林女士,你手里那10.2%的天穹股权,很珍贵。但你知道吗?天穹科技开曼公司的章程里,有一条特别条款——任何单一股东持股超过10%,且在董事会提出改组动议,必须获得持股超过50%的股东同意,否则动议无效。而天穹目前持股超过50%的股东,只有两位:王学明,22.5%,和晨曦资本,15%。加起来,37.5%,不到50%。但王学明那22.5%的股权,三年前,已经通过一份秘密的股权质押协议,质押给了晨曦资本。质押的触发条件,就是‘当公司控制权发生变更时,质押权人可行使表决权’。所以,实际上,晨曦资本控制了王学明那22.5%的表决权。15%加上22.5%,是37.5%,依然不到50%。但是……”
他轻笑了一声:
“但是,天穹的股东里,还有社保基金,5.2%。社保基金的投资决策,需要经过一套复杂的程序。而就在今天下午,这套程序里的一位关键人物,‘恰好’收受了晨曦资本的一笔‘咨询费’,金额不大,五百万。所以,明天董事会,社保基金的那5.2%,会支持晨曦资本。15%加22.5%加5.2%,是47.7%,还是不到50%。不过,别忘了,还有几位独立董事和监事,他们手里,也有少量的、但关键的表决权。比如,赵晓玲监事,她有1.5%。***独董,他有1%。王明华董事,他有2%。孙伟高管,他有0.5%。周文斌高管,他有0.3%。这些加起来,是5.3%。47.7%加5.3%,正好53%。超过半数。”
“所以,林女士,”“老师”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残忍,“你明白了吗?你手里那10.2%,你争取的那几个人,甚至你自以为拿到的那些‘证据’,都没有用。明天董事会,你必败。不仅会败,还会因为‘恶意收购’和‘扰乱公司治理’,被证监会调查,被股东起诉,被舆论唾弃。而你辛苦建立的‘陆氏复仇基金’,也会因为你的‘失败’和‘污点’,失去公信力,最终解散。”
“这就是现实,林女士。资本的游戏,不是靠热血和正义就能赢的。是靠规则,靠算计,靠……控制。”
“现在,你还有最后的机会。接受我三天前提出的条件,交出那五亿美元,放弃天穹,放弃调查。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人安全离开,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,让你在国外安稳度过余生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否则,死路一条。
林晚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,在夜雨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。耳边是“老师”温和但残忍的声音,脑海里闪过李明轩死亡的消息,张继海疯狂的录音,谢渊压抑的抽泣,陆沉舟在董事会上的自我放逐,阿九在病床上的微弱呼吸,秦知遥在瑞士疗养院未知的命运,深城那些差点成为实验品的孩子们惊恐的眼睛……
还有,父亲未醒的病房,母亲跳下的阳台,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无声的质问。
所有画面,所有声音,所有情绪,像一场无声的海啸,在她胸腔里奔涌,冲撞,几乎要将她撕裂。
但她没有动。只是静静地站着,握着手机,听着“老师”那番宣判般的“教诲”,眼神从最初的震惊、愤怒、恐惧,渐渐变得平静,变得冰冷,变得……深不见底。
像暴风雪前的湖面,平静,但水下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、狂暴的暗流。
许久,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:
“说完了吗?”
电话那头,“老师”似乎愣了一下,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。
“林女士,你……”
“如果说完了,”林晚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冷,像淬了冰的刀锋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,“那我就告诉你我的决定——”
“第一,那五亿美元,我一分都不会给你。我会用它,买下天穹,买下‘织梦’,也买下……你的命。”
“第二,明天董事会,我不会败。不仅不会败,我还会让你亲眼看着,你精心布置了二十年的棋盘,是怎么被一枚你从未放在眼里的棋子,一颗一颗,全部掀翻的。”
“第三,关于规则,关于算计,关于控制……‘老师’,你教了陆沉舟二十年,但似乎没教会他最重要的一课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:
“那就是,有些人,是控制不了的。有些棋,是算不到的。有些光,是……压不灭的。”
“所以,谢谢你的提醒。也谢谢你的……宣战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挂断电话,没有给“老师”任何反应的机会。
然后,她转过身,看向房间里脸色苍白的苏瑾和许薇,眼神坚定得像淬了火的钢,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:
“通知所有人,计划不变。接触继续,条件全部答应。另外,让阿九立刻破解天穹开曼公司的章程,找到那条‘持股超过10%动议需50%以上股东同意’的条款,以及王学明股权质押协议的全部细节。让周墨在瑞士,不惜一切代价,拿到‘织梦’的完整备份,和秦知遥。让沈警官立刻申请冻结晨曦资本、北极星资本、黑石资本在国内的所有资产,并限制其相关人员出境。让许薇,现在,立刻,马上,发第三篇报道——”
她一字一句:
“标题就叫:《‘老师’亲自下场威胁,天穹科技控制权决战前夜的黑幕》。内容,就把刚才‘老师’那通电话的要点,和他提到的股权质押、社保基金受贿、董事会被操控的所有细节,全部写进去。不用证据,不用核实,就用‘据知情人士透露’。发出去,让所有人,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,都知道——”
“这场战争,没有退路。只有你死,我活。”
窗外,夜雨渐歇。东方天际,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的光。
黎明,就要来了。
而林晚,这个被“老师”宣判“必败”的女人,此刻站在香港半岛酒店的套房里,背对着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,面对着即将到来的、最惨烈的决战,眼神冰冷,但燃烧着不灭的火焰。
像一尊即将走上最终战场的……
复仇女神。
也像一枚,终于看清了棋盘、也看清了自己位置的……
终极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