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母走后的第一年,黄镇山老了很多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上去的沟壑,走路也不如以前利索了,需要拄拐杖。但他每天还是去那个小院子,浇花、喂鱼、坐在桂花树下喝茶。他一个人喝,一壶茶,从午后喝到傍晚,从傍晚喝到天黑。茶凉了,他续上热水。又凉了,又续上。续到茶叶没了味道,续到月亮升起来,续到星星布满了天空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花,看着那些鱼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花是她种的,鱼是她养的,树是他为她种的。她走了,但花还在,鱼还在,树还在。他不能走。他要替她看着它们。看着花开花落,看着鱼游来游去,看着树一年一年地长高。看着它们,就像看着她。她没有走。她还在。在他心里活着,在花里活着,在鱼里活着,在树里活着。在他每天喝的这壶龙井茶里活着。
花生每个周末都去看他。她坐在他旁边,陪他喝茶,陪他说话,陪他看花。她给他讲学校里的事,讲她考了年级第一,讲她参加了作文比赛,讲她加入了学校的足球队。他听着,笑着,点头。她讲完了,他就给她讲奶奶的故事。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,讲他们怎么认识的,怎么在一起的,怎么有了爸爸。讲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——头发黑黑的,长长的,扎着一条马尾辫,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。讲奶奶年轻时候的性格——倔强,不服输,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讲奶奶年轻时候的爱好——种花,养鱼,喝茶,堆雪人。讲她第一次堆雪人,堆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,用两颗红豆做眼睛,用一小截胡萝卜做鼻子。雪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,能存在好几天。她每天都要去看它,看它化了没有。它化了,她就哭。第二年又堆,又哭。年年堆,年年哭。后来她走了,没有人堆雪人了。再后来她回来了,又堆。堆了一个大的,用黑豆做眼睛,用长胡萝卜做鼻子,还给它戴了一条围巾。她说,这是给家斜堆的。家斜小时候最喜欢雪人。她欠他一个雪人。欠了十五年。现在,还给他了。
花生听着这些故事,有时候笑,有时候哭。笑的时候,爷爷也跟着笑。哭的时候,爷爷递给她一张纸巾。他说,别哭。你奶奶不喜欢人哭。她说,笑比哭好。笑了,日子就好过了。花生擦干眼泪,笑了。爷爷也笑了。那个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,但格外真实。
花生十五岁那年,考上了临城一中高中部。还是那个学校,还是那两排梧桐树,还是那扇镂空雕着星星和月亮的大门。她站在校门口,仰着头看着那扇门,想起了妈妈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在这所学校里,找到了你爸爸。”也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在这所学校里,认识了你爷爷。”她笑了。这所学校,真好。有星星,有月亮,有梧桐树。有她爸爸找她妈妈的故事,有她爷爷追她奶奶的故事。有她的故事。她的故事,刚刚开始。
“花生,看什么呢?”小妍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她们从初中就是同学,现在又一起升了高中,还是同班。
“看星星。大门上的星星。”
“星星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好看。星星最好看。”花生指了指大门上的星星图案,“你知道吗,我爷爷当年就是在这所学校里,追到我奶奶的。”
“哇——”小妍的眼睛亮了,“你爷爷帅不帅?”
“帅。很帅。比明星还帅。”
“真的?有照片吗?”
“有。”花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。是年轻时候的爷爷,黑白的,边角都磨损了,但还能看清。他穿着白衬衫,站在桂花树下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名叫《龙井茶的栽培与冲泡》。
“你爷爷好帅。”小妍捂着嘴,“他手里拿的什么书?”
“《龙井茶的栽培与冲泡》。他为了追我奶奶,专门学的。我奶奶爱喝龙井茶。他就去学了怎么种茶、怎么采茶、怎么炒茶、怎么泡茶。学了三年,成了专家。后来他种了一片茶园,就在老家的山上。每年春天,他亲自采茶、炒茶、泡茶。第一杯,总是端给我奶奶。”
“好浪漫。”小妍的眼睛亮了,“你奶奶一定很幸福。”
“嗯。她很幸福。我爷爷也很幸福。他们在一起,就很幸福。”
花生十五岁那年的秋天,黄镇山病了。不是什么大病,是感冒发烧,但他年纪大了,抵抗力差,烧了三天不退。花生放学后去看他,他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精神还好。看到花生,他笑了。
“花生来了?来,让爷爷看看。”
花生走过去,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“爷爷,你生病了?”
“嗯。感冒了。没事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爷爷,我帮你吹吹。吹吹就不疼了。”她低下头,在他的手背上吹了一口气。黄镇山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花生,爷爷没事。爷爷看到你,就好了。”
花生笑了。她爬上床,躺在爷爷旁边,手握着他的手。“爷爷,我陪你。你不怕。”
黄镇山抱着她,哭了。黄家斜站在门口,也哭了。邱莹莹站在他旁边,也哭了。花生看着这一屋子哭的人,笑了。“你们怎么都哭了?爷爷生病了,要笑。笑了,病就好了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黄镇山的病好了之后,他把花生叫到跟前,从枕头下面掏出一个布包。布包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他解开红绳,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把钥匙。
“花生,这是爷爷给你的。”
花生愣住了。“爷爷,这是什么?”
“存折,是给你上大学的钱。钥匙,是老家茶园的房子。爷爷老了,种不动茶了。那片茶园,交给你了。”
“爷爷,我不会种茶——”
“不用你种。你奶奶走了之后,茶园就荒了。爷爷舍不得那片茶园,那是为你奶奶种的。她走了,茶园也不能没人管。你帮爷爷看着它。等爷爷走了,你每年春天去采茶、炒茶、泡茶。第一杯,给爷爷。第二杯,给奶奶。第三杯,给你自己。喝了爷爷的茶,你就记得爷爷了。记得爷爷的样子,记得爷爷的声音,记得爷爷跟你说过的话。记得爷爷爱你。”
花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扑进爷爷的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黄镇山抱着她,没有说话。只是抱着。等她哭完了,他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“别哭。你奶奶不喜欢人哭。她说,笑比哭好。笑了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花生擦干眼泪,笑了。爷爷也笑了。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,但格外真实。
花生十七岁那年,黄镇山走了。走得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他握着花生的手,也握着黄家斜的手。他说:“家斜,莹莹,花生。爸爸走了。去找你妈了。她在那边等我,等了两年了。她该着急了。我去陪她。你们好好的。别惦记我们。我们都好。”他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“嘀——”,然后静止了。病房里安静极了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声。黄家斜握着爸爸的手,一动不动。他没有哭。他答应过爸爸,不哭。但花生哭了。她趴在爷爷的身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爷爷,爷爷——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邱莹莹抱着她,也哭了。黄家斜站在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在抖。他没有哭出声。他答应过爸爸,不哭。他说,你哭了,妈妈也会哭。妈妈不想哭。她想笑着等你。所以他没哭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他走了。他去找她了。
黄镇山走后的第一个清明,一家人去给他扫墓。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,面朝东边,可以看到日出。就在黄母的墓旁边。两座墓碑,并排站着,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。一座上面刻着“她是一个好人”,另一座上面刻着“他也是”。这是花生提议的。她说,奶奶是好人,爷爷也是好人。他们都是好人。好人应该在一起。永远在一起。
花生站在两座墓碑前,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前。茉莉花,白色的,小小的,散发着清冷的香气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墓碑上的字。“她是一个好人。”“他也是。”
“爷爷,奶奶,我来看你们了。你们在天上,好不好?有没有看到星星?最亮的那颗,是不是你们?你们要好好的。不要哭。哭了不好看。笑了才好看。爷爷,您笑一个。奶奶,您也笑一个。我给你们拍照。”
她掏出手机,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她把照片放在墓碑前。“这是你们。最好看的你们。”
黄家斜站在旁边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蹲下来,把一罐龙井茶和一束满天星放在碑前。“爸,您爱喝的龙井。新茶。今年的。妈,您爱看的满天星。新鲜的。今天的。”
邱莹莹站在他旁边,也蹲下来,把一束茉莉花放在碑前。“妈,您爱闻的茉莉花。香的。很香。”
花生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爷爷,奶奶,我们走了。明年再来看你们。你们好好的。别惦记我们。我们都好。爸爸好,妈妈好,姥姥好,舅舅好。大家都好。你们也好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了那两座墓碑一眼。阳光照在墓碑上,将那些字照得金灿灿的。“她是一个好人。”“他也是。”她笑了。爷爷和奶奶,都是好人。最好的人。
花生十八岁那年,考上了临城大学。就是她妈妈当年读书的那个学校,也是她爸爸当年读书的那个学校。她站在校门口,仰着头看着那扇大门。大门翻新过了,比二十年前更高、更宽,但上面镂空雕着的星星和月亮的图案没变。阳光从星星和月亮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。她想起了妈妈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在这所学校里,找到了你爸爸。”也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在这所学校里,认识了你爷爷。”也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——“这所学校,有星星,有月亮,有梧桐树。有我们的故事。也有你的故事。你的故事,刚刚开始。”
她笑了。她背着书包,走进了校门。书包里装着一本存折、一把钥匙、一罐龙井茶、一束满天星、一束茉莉花。存折是爷爷给她的,钥匙是爷爷给她的,龙井茶是爷爷种的,满天星是爸爸买的,茉莉花是她自己种的。她带着它们,走进了大学。走进了她的故事。
开学第一天,花生坐在教室里,等着老师来上课。教室里坐满了人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想起了爸爸说过的话——“梧桐树好。叶子大,遮阴。夏天的时候,坐在树下,凉快。”她笑了。
“你好,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转过头,看到一个男生站在旁边。他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白衬衫,头发有些乱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名叫《龙井茶的栽培与冲泡》。
花生愣住了。“你——你也喜欢喝龙井茶?”
“嗯。我爷爷喜欢。他从小就让我喝。喝习惯了。”
“我爷爷也喜欢。他种了一片茶园,就在老家的山上。每年春天,他亲自采茶、炒茶、泡茶。第一杯,总是端给我奶奶。”
男生的眼睛亮了。“你奶奶也喜欢喝龙井茶?”
“嗯。她最喜欢。我爷爷就是为了她才学的种茶。”
“好浪漫。”男生笑了,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,像一朵在春天盛开的花,“我可以坐在这里吗?”
“可以。”花生也笑了。
他坐下来,把书放在桌上。花生看了一眼那本书,是旧版的,边角都磨损了,书页泛黄,但保存得很好,没有折痕,没有污渍,像被谁仔细地翻阅过、又仔细地收藏起来。
“这本书,是我爷爷的。”男生说,“他传给了我爸爸,我爸爸又传给了我。”
“你爷爷一定很爱你奶奶。”
“嗯。很爱。爱了一辈子。”
花生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,想起了爸爸说过的话——“眼睛亮的人,心里也亮。”她笑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林一。树林的林,一二三四的一。”
“我叫黄念恩。黄颜色的黄,念念不忘的念,恩情的恩。”
“黄念恩——好名字。”
“嗯。我爸爸起的。念念不忘的念,恩情的恩。要记住。记住那些帮助过我们的人,记住那些爱过我们的人,记住那些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,伸出过手的人。”
林一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爸爸一定是个好人。”
“嗯。他是最好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花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“9月1日,开学第一天。遇到了一个男生。他叫林一。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他喜欢喝龙井茶,他爷爷也种了一片茶园。他的书是旧的,边角都磨损了,但保存得很好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很好看。比星星好看。比月亮好看。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她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。那里有她的秘密,她的梦想,她的心事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记住的人,都会一直活着。在你心里活着。”她记住了很多人。爷爷、奶奶、姥姥、舅舅、方奶奶、孙爷爷、赵叔叔、陈叔叔。还有爸爸、妈妈。还有林一。他也在她心里活着。刚刚开始活着。
花生二十岁那年,带林一回了家。站在家门口,她有些紧张。她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喜欢他,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喜欢他,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觉得他不够好。但林一握着她的手,说:“别怕。有我在。”她笑了。这句话,爸爸也说过。很多年前,妈妈第一次带爸爸回家的时候,爸爸也是这么说的。别怕。有我在。
门开了。黄家斜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衬衫,围着一条卡通恐龙的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。他看着林一,林一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叔叔好。”林一鞠了一躬。
“嗯。”黄家斜点了点头,“进来吧。”
林一换了拖鞋,走进客厅。邱莹莹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她看到林一,笑了。“你就是林一?”
“阿姨好。”
“嗯。坐吧。别客气。”
林一坐下来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邱莹莹看着他,想起了很多年前,黄家斜第一次去她家的样子。也是这么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小学生面对严厉的班主任。她笑了。
“你喝茶吗?龙井。”
“喝。谢谢阿姨。”
邱莹莹给他倒了一杯茶。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“好茶。豆香浓郁,入口微苦,苦过之后是甜。是今年的新茶吧?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“你懂茶?”
“嗯。我爷爷喜欢喝茶。他从小就让我喝。喝习惯了。”
“你爷爷也喜欢喝龙井?”
“嗯。他种了一片茶园,就在老家的山上。每年春天,他亲自采茶、炒茶、泡茶。第一杯,总是端给我奶奶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她想起了黄镇山,想起了那个在桂花树下喝茶的老人,想起了那句“第一杯,总是端给我奶奶”。她笑了。
“你爷爷一定很爱你奶奶。”
“嗯。很爱。爱了一辈子。”
那天晚上,黄家斜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西兰花、凉拌木耳、一锅老母鸡汤。花生坐在林一旁边,给他夹菜。“这是爸爸做的红烧鱼。很好吃。你尝尝。”林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鱼肉鲜嫩,汤汁浓郁,甜咸适口。“好吃。比爷爷做的好吃。”“你爷爷也会做红烧鱼?”“嗯。他为了奶奶学的。奶奶爱吃鱼。他就去学了。学了三个月,做了几十条鱼,终于做成功了。第一口,总是端给奶奶。”花生笑了。她想起了爸爸,想起了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卡通恐龙围裙的男人,想起了那句“第一口,总是端给妈妈”。她笑了。
吃完饭,花生送林一出门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银白色的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“你爸爸做的红烧鱼,真好吃。”林一说。
“嗯。他为了妈妈学的。”
“你妈妈一定很幸福。”
“嗯。她很幸福。我爸爸也很幸福。他们在一起,就很幸福。”
林一看着她,月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花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你像你妈妈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眼睛。眼睛像。大大的,亮亮的,像星星。”
花生的脸红了。“你见过我妈妈?”
“没有。但我看过她的照片。在你家的墙上。她年轻的时候,很好看。现在也很好看。”
“嗯。她最好看。”
“不。你最好看。”林一说。
花生的脸更红了。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他伸出手,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,凉凉的,她的耳朵热了。
“花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喜欢你。”
花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眼睛映成琥珀色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——不是欲望,不是占有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近乎虔诚的温柔。她想起了爸爸看妈妈的眼神。也是一样的。一样的温柔,一样的小心翼翼,一样的虔诚。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“花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你是。你是最好的人。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,就是。”
花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他的怀抱很紧,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快得像擂鼓,跟她的一样快。
“林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我爸爸找了妈妈十二年。我妈妈等了他十二年。他们靠在一起,再也不分开了。我们也会吗?”
“会。我们也会。靠在一起。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花生哭着笑了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的嘴角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花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“10月15日,林一说喜欢我。我也喜欢他。他亲了我的额头。很轻,很短,像一片羽毛。但我记住了。一辈子都记住。”
她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。那里有她的秘密,她的梦想,她的心事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记住的人,都会一直活着。在你心里活着。”她记住了很多人。爷爷、奶奶、姥姥、舅舅、方奶奶、孙爷爷、赵叔叔、陈叔叔。还有爸爸、妈妈。还有林一。他也在她心里活着。活一辈子。
(第二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