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信与血(1 / 1)

三年后,者勒灭来了。

他来的时候,凤凰正在石屋院落练针。

三十六根银针悬浮空中,针尖通红,针身却结着霜。

“殿下。”者勒灭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很低。

凤凰收针。

银针落进木盒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
“刑期到了?”她问。

者勒灭从怀里掏出铜钥匙,和一个信封。

钥匙很旧,信封很新。

凤凰接过钥匙,蹲下身,打开脚镣。

镣铐落地的声音沉闷,像什么东西死了。

脚踝的溃烂已经结痂,留下深紫色的疤。

她摸了摸疤,不疼。

然后她接过信封。

信封上没字。

但纸张是汐湾宫廷专用的云纹笺。

凤凰拆信的动作很慢。

指甲划过封口,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

“凰儿,你母后哀伤过度,已于昨夜溘然长逝。”

落款是父皇的私印。

印泥暗红色,像干涸的血。

凤凰盯着那行字,一动不动。

者勒灭忍不住抬头看她。

她的脸很平静。

没有眼泪,没有表情,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。

像一尊冰雕。

“殿下。”者勒灭想说什么。

凤凰抬手制止。

她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,然后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
“还有事吗。”。

者勒灭摇头,又点头。

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:

“治伤的药。还有,国主让属下转告:三年刑期已满,您自由了。”

自由。

凤凰低头看自己脚踝上的疤。

“自由就是一道疤吗?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者勒灭行礼,转身下山。

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雾中。

凤凰继续练针。

一根,两根,三根。

针尖烧得通红,针身挂满冰霜,控制得很完美。

守山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。

“你母亲死了。”

凤凰没停手:“嗯。”

“不哭?”

“眼泪早已干了。”

守山人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,递给她。

凤凰接过,喝了一口。

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痛。

“我第一次杀人,师尊也给了我一壶酒。”

守山人看着远山,“她说,痛就喝,喝完继续活着。”

“您杀了谁?”
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守山人拿回酒壶,“今晚别练了,去睡。”

凤凰点头,收起银针。

下山路上,雪影跟在她脚边。

它似乎感觉到什么,一直用头蹭她的手。

回到石屋,凤凰点亮油灯。

灯光昏暗,勉强照亮冰床和冰桌。

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放在桌上。

然后坐下,盯着信看。

脑子里开始出现画面:

十年前。

那时她烧死启蒙恩师,太傅,陆文舟,被关在凤凰宫偏殿。

母后站在门外,隔着门缝看她,像在看一只染病的猫。

“凰儿。”母后说,“你怎么变成了这样。”

她没回答。

母后站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
那之后,再没见过。

凤凰伸手,摸了摸信纸。

纸张冰冷,但印泥的位置有点凸起,像一道疤。

她突然站起来,推开门。

风雪灌进来,吹灭了油灯。

她走进风雪里,一直走到悬崖边。

脚下是万丈深渊,风大得能把她吹下去。

她拿出信,想撕碎,扔下去。

但手停在半空。

最后,又把信折好,重新塞回怀里。

转身回石屋时,她看见守山人站在不远处,默默看着她。

“想死有很多方法。”守山人说,“跳崖是最蠢的。”

“我没想死。”凤凰辩解。

“那你在做什么?”

“我在想。”凤凰顿了顿,“母后死的时候,有没有恨我。”

守山人没回答。

凤凰从他身边走过,回到石屋,关上门。

她躺上冰床,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,她梦见的不是弟弟,也不是陆文舟。

她梦见了自己三岁,烧死的奶娘。

奶娘在火焰里惨叫,伸手想抓她。

她吓得大哭,往后退,后背撞到门。

门开了,母后站在门外。

母后没有抱她,只是冷冷地看着。

“怪物。”母后失望的淡淡道。

然后画面碎了。

凤凰惊醒。

天还没亮。

石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她的呼吸声。

她抬手,掌心冒出一簇火苗。

火光照亮她的脸,也照亮冰墙上自己的影子。

影子在晃动,像另一个人。

她看了很久,直到火苗熄灭。

然后重新躺下,不一会冷的蜷缩起来。

这一次,她睡着了。

没有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