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渗。泥坑里的水浑浊不堪。萧尘的脸泡在泥水里。他手指动了一下。指甲缝里全是被抠烂的黑泥。
胸腔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。喘一口气都带出血沫子。他双手撑着湿滑的石头。慢慢爬起来。膝盖上的裤腿破了。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流。砸在泥坑里。
他第一反应是摸向胸口。空的。
那朵幽蓝色的安神幽冥花没了。
萧尘没有暴怒。他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。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黑血。眼睛定定地看着崖顶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“师妹把花毁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声音很轻。被山风一吹就散了。
安神幽冥花长在魔龙深渊。花瓣里藏着上古魔龙的残存因果。这种东西一旦服下。连天道都会降下雷劫。师妹现在的凡人之躯。怎么可能扛得住这种禁忌。
她肯定是察觉到了花上的因果。所以宁愿让那个魔头把他扔下山。宁愿继续承受神魂撕裂的痛。也不愿意沾染这朵花。更不愿意让他这个送药的人被天道盯上。
“师妹。你总是这样。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自己肚子里。”萧尘眼眶发酸。眼泪直接滚了下来。在全是黑泥的脸上冲出两条白印子。
那个女人。连装病都不愿意多装一秒。生怕他再靠近那因果半步。
萧尘用青霜剑撑着地。剑刃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拖着断掉的左腿。一瘸一拐地往山下挪。
必须去找没有因果牵扯的神物。哪怕把中州翻过来。他也得治好师妹。这男人脑子里的那根筋。彻底被自我攻略给焊死了。
崖顶。
林星阑打了个哈欠。把后腰上的月白色被子扯开。睡醒了。
嘴里发干。她站起来。趿拉着那双绿色的踏云履。走向白玉石槽。想捧点凉水洗洗脸。
刚走近。鞋底踩在了一滩水里。吧唧一声。
她低头。水槽里的水满了。漫过白玉边缘。顺着石壁往下淌。黑曜石地砖上积了一大摊水。
万载寒魄剑还直挺挺地插在水底。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。
“这水怎么下不去了。”林星阑伸手。手指在冰冷的水面拨弄了两下。
出水口的水还在哗啦啦流。但水槽底下那个排废水的孔洞。一点水花都不往下漏。彻底堵死了。
站在门后的夜枭走过来。腰弯着。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。
“回前辈。刚才那个要饭的拿来的破花。晚辈塞进孔洞里了。”夜枭面无表情。声音压得很低。
林星阑转头看着他。满脸无语。
“你有病啊。破花你扔垃圾堆不行吗。塞下水道干嘛。这水槽的下水管本来就细。这下好了。直接堵死了。这水漫得满地都是。”她脚尖在水坑里踢了一下。水花溅在绿靴子上。瞬间消失。
夜枭头埋得更低了。他哪知道那九阶极品神药遇水会变成这样。
这山上连个物业都没有。下水道堵了还得自己弄。真是烦人。
“去。找个皮搋子来。通一通。”林星阑甩了甩手上的冷水。
皮搋子。
站在旁边的清虚剑尊和枯木道人。呼吸同时停了半拍。夜枭也愣住了。
三个老怪物互相对视了一眼。眼神里全是茫然。
这是什么上古法宝的名字。听都没听过。
清虚大着胆子。往前迈了半步。双手作揖。
“敢问前辈。这皮搋子……是何等形制。晚辈孤陋寡闻。未曾听闻。”
林星阑翻了个白眼。这修仙界的人真是一群土包子。连通马桶的工具都没见过。这日子过得也太原始了。
她伸出双手。在半空中比划。
“就是一根木头把儿。下面带个橡胶碗。半圆形的。口朝下。”她右手握拳当把手。左手手掌张开做成半球状。“对准那个堵住的窟窿。往下使劲一压。把里面的空气挤出去。然后再用力往上一拔。利用气压把堵着的东西吸上来。懂了吗。”
她比划完。放下手。
清虚和枯木的脑子里。轰的一声。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一根木头把手。一个半圆形的碗状物。
往下压能挤压空间虚空。往上拔能利用天地法则的负压。硬生生把堵塞通道的东西吸出来。
水槽里现在堵着的。是万载寒魄剑的极寒法则。混合着安神幽冥花的上古魔龙本源。这两样东西冻在一起。比十万年的玄铁还要坚固一万倍。
普通的法宝碰上去直接就碎了。
前辈要的这件法宝。必须拥有吞噬天地。撕裂空间的恐怖威能。
清虚的眼睛亮了。他想到了。
“老木头。”清虚压低声音。嘴唇只张开了一条缝。“南疆。万蛊门。他们那头镇宗神兽。吞天金蟾。”
枯木道人瞳孔收缩。“那金蟾的舌头上。就长着一个半圆形的吸盘。号称能吸干四海之水。连虚空壁垒都能吸破。”
“对。把那吸盘割下来。再配上一截神木宗的万年建木树心当把手。这就是前辈要的皮搋子。”清虚咬着牙。眼神极其发狠。
万蛊门可是南疆第一大宗门。那头吞天金蟾是大乘初期的护宗圣兽。去割它的舌头。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。
但为了前辈的法旨。别说捅天了。就是把南疆的地皮刮厚三尺也得干。
“晚辈明白了。这就去寻这皮搋子。”清虚和枯木同时弯腰。
林星阑看他们一副要上阵杀敌的架势。摆了摆手。
“通个下水道还得现买去。这荒山野岭的去哪买。修窗户的。你先拿你那根烧火棍捅两下试试。看能不能捅开。万一卡得不深呢。”
买个皮搋子指不定得跑到多远的镇上。这水还在往外溢。
夜枭领命。
他走到墙角。一把抓起那根黑紫色的天雷尺。
这尺子前面被烤弯了一个勾。之前用来当烧火棍。沉甸甸的。
夜枭走到白玉石槽边。卷起左手的袖子。
水槽里的水冰冷刺骨。万载寒魄剑还在持续散发白气。
他把天雷尺对准水底那个黑乎乎的孔洞。那个位置被一块泛着蓝光的冰疙瘩死死堵着。安神幽冥花和冰水彻底融合了。
合体初期的真元在夜枭体内疯狂运转。左手肌肉暴起。青筋像虫子一样在皮肤底下扭动。
他握紧天雷尺。猛地往下一捅。
当!
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爆鸣声在水底炸开。
水槽里的冰水被震得冲起两米多高。哗啦啦全浇在夜枭的脸上。
他拿天雷尺的左手虎口直接崩裂。鲜血混着水往下流。整条胳膊被反震的力道震得发麻。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再看水底。
那块泛着蓝光的冰疙瘩连一丝裂缝都没有。
而那根九阶雷击木做成的天雷尺。前面那个弯勾。硬生生被震平了。木屑都没掉。直接压成了扁的。
这太恐怖了。夜枭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这水底堵着的。根本不是什么破花。这是一块能硬抗天劫的绝世坚冰。
林星阑在旁边看着。拿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水珠。
“你这力气也太小了。早上没吃饭啊。一根棍子都握不住。”她摇了摇头。满脸嫌弃。
“算了算了。捅不开。还是去买个皮搋子吧。记得买质量好点的。别买那种两块钱一个的。塑料把一拔就掉头。要那种木头把的。结实。”
清虚和枯木对视一眼。
木头把。绝对得用最结实的神木。前辈连细节都交代清楚了。
“晚辈遵命。”
两人没有任何犹豫。脚底光芒亮起。直接撞破了崖顶的云层。一白一绿两道流光疯了一样朝着南疆的方向扎了过去。这俩老头又去拼命了。
林星阑看着天空散开的云。撇了撇嘴。
“这山上买点东西是真费劲。还得御剑去。没有网购真不方便。”
水槽堵了不能用。洗脸是洗不成了。她把手在粗布衣服的下摆上随便蹭了两下。转身走回建木躺椅。
大白从九阳地心炎炉那边慢吞吞地走过来。
它刚刚睡醒。有点渴。
水槽里的水溢出来了。顺着白玉边缘往下淌。在地砖上积了很大一摊。
大白低下左边那个脑袋。伸出粉色的舌头。上面全是锋利的倒刺。
刺啦。刺啦。
它开始狂舔地上的冰水。这水里泡过九阶的青木玄灵果。泡着万载寒魄剑。现在还混了安神幽冥花那股极其霸道的龙气。
几口水下肚。
大白打了个响亮的嗝。喷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白气。
它原本一身雪白的毛发根部。突然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金光。顺着脊背往两边蔓延。白色的皮肉底下。隐隐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。看着有点像龙鳞的形状。
这狗变异了。
林星阑坐在躺椅上。看着大白舔水的背影。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狗最近吃什么了。身上怎么长黄斑了。一块一块的。”她仔细看了看那些金色的纹路。怎么看都像是得了皮肤病。
“这荒山野岭的不会有跳蚤吧。明天得找点皮炎平给它抹抹。再找个刷子给它洗个澡。掉色掉得太严重了。”
陆清雪坐在玄武茶几旁边。手里拿着太乙精金绣花针。正在缝那件破了洞的粗布外衣。
她听见林星阑的话。手一抖。针尖扎在手指肚上。冒出一颗血珠。
八阶变异双头白虎。觉醒了上古龙族血脉。身上长出了真龙神纹。
在前辈眼里。这是得了皮肤病。长了黄斑。还要拿刷子刷。
陆清雪把带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。没敢出声。低头继续缝衣服。
下午的阳光透过紫竹凉棚的缝隙落下来。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。整个院子又恢复了那种极其诡异的祥和。除了水槽那边还在滴答滴答地溢水。一切看起来都挺好。这摆烂的日子。虽然破事多点。但总归是能对付过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