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,丞相府。
入夜很深了,书房里的铜灯灯芯结了花,发出劈啪一声轻响。
李斯坐在大案后面,伸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角。
在他的脚边,扔满了揉成团的废弃帛书,有的写了一半,有的只写了个开头。
而在他面前的案面正中,平摊着一份字迹工整的奏章。
这是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花了整整七天时间,字斟句酌、反复推敲后定下的最终文稿。
这七天里,咸阳城外翻天覆地。
太学的农具开始分发三十六郡,渭水之滨的龙王观地基已经打好,城南的英烈祠引得无数老卒痛哭流涕。
李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他号称大秦的政坛常青树,政治嗅觉比任何人都要敏锐。
他很清楚,赵正主导的那座太学,早就不是什么教书育人的书院了。
它是一头正在疯狂吞噬大秦国家机器的饕餮。
从军工锻造,到农政民生,再到神权信仰,全都被太学牢牢攥在了手里。
大秦原本的权力架构,是陛下高高在上,法家律令作为骨架,三公九卿如齿轮般严密运转。
可现在。
帝师硬生生在这套架构里楔进了一块名为新学的巨石,并且这块巨石的体积还在呈几何倍数膨胀。
“再不划清界限,法家就真的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。”
李斯喃喃自语,目光死死盯着案上的奏章。
他不打算跟赵正硬碰硬。
御史大夫冯劫前两天在麒麟殿上被扶苏怼的颜面尽失,差点连官服都被扒了。
李斯没那么蠢。
他这份奏章,名为大秦政务体系改革条陈,通篇姿态放的极低。
开篇先用最华丽的辞藻,把帝师的新学和太学夸到了天上,认定这是大秦万世之基,是无可替代的国策。
但在极尽赞美之后,李斯巧妙的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诉求,划界。
奏章中写道,新学主导百炼钢、巨型弩炮等军工技术,主导农具改良与民生教化。
而法家,则继续统管行政调度、官吏考绩与律令执行。
李斯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,新学初立,千头万绪,若事事皆由太学统揽,恐帝师分身乏术。
由朝廷官吏依秦律协助推行政务,新学与法家并行不悖,方能相辅相成。
说白了,他这是在为法家乞讨最后一块自留地。
只要保住了行政和律法审核这块基本盘,法家在大秦就还有一口气在。
李斯深吸了一口气,将帛书小心翼翼的卷起,收进袖口。
这是他作为大秦丞相,法家领袖,能做出的最后一次体面的挣扎。
……
次日卯时。
麒麟殿内,百官肃立,鸦雀无声。
嬴政端坐在御阶之上的御榻上,一身玄色常服,没戴冕旒。
但他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祖龙气场,重重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。
赵正今天没来早朝。
阵网铺设的事情千头万绪,他留在太学盯着进度。
朝堂上的廷议进行了一半,多是些各地报上来的琐碎政务。
李斯站在文臣队列的最前方,闭着眼睛,像一尊木雕。
直到一件关于粮草调拨的折子议完,大殿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。
李斯睁开眼,双手持着笏板,稳步跨出列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这一声在安静的麒麟殿内显的格外引人注目。
冯劫在后面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缩在殿角的赵高也竖起了耳朵,一双阴冷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。
嬴政靠在御榻上,目光垂下来,不辨喜怒。
“丞相何事?”
李斯双手将那份打磨了七天的奏章呈过头顶,声音洪亮,刻意让殿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。
“臣以为,帝师创太学,兴新学,制利器,显神迹,实乃大秦万世之基,百代之福!”
这话一出,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。
谁都知道丞相向来对太学心存芥蒂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居然当廷给帝师唱赞歌?
李斯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,语速平稳的继续往下念。
“然新学初立,要务繁杂,太学上下日夜操劳,臣恐帝师分身乏术,累及仙体。”
“故此,臣拟定政务体系改革条陈,恳请陛下过目。”
李斯抬高了声调,“臣请旨,将新学之技与朝廷行政之法理清界限,使太学专精于军工、教化与神迹大业,而由朝廷法家官吏,依秦律全权协助推行一应调度政务。”
“如此,新学如肉,法家如骨,天下政务并行不悖,大秦国运必将如日中天!”
话音落地,麒麟殿内落针可闻。
但凡能在朝堂上站着的人,没一个是傻子。
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了。
丞相这是低头了!
这是在当众承认太学的超然地位!
但他也是在借着低头的机会,试图用这套并行不悖的说辞,把行政管理权死死咬在法家嘴里。
只要陛下点了头,太学就成了只管造东西和搞教化的机构,而具体的官帽子和律令大权,还是得姓李!
赵高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,老狐狸,算盘打的真精。
嬴政坐在御榻上,面色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“呈上来。”
赵高立刻迈着碎步上前,从李斯手中接过奏章,转手捧到了御案上。
嬴政展开帛书。
大殿里的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。
李斯站在御阶下,腰背挺的笔直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子里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水。
这份奏章,是他深思熟虑过的,既给了帝师天大的面子,又迎合了陛下用秦律治国的旧习。
他相信,以陛下往日对法家的倚重,绝不会拒绝这种双赢的局面。
一息。
三息。
十息。
嬴政看的很慢,似乎在认真斟酌奏章里的每一个字。
终于,他将帛书合上,随手扔在了御案的角落里。
啪的一声轻响。
李斯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。
嬴政看着台阶下的李斯,语气平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,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丞相的这份条陈,写的很用心。”
李斯紧绷的神经猛的一松,刚想弯腰谢恩。
可嬴政的下一句话,却像一柄八十斤重的攻城大锤,毫无预兆的砸在了他的脑门上,直接砸碎了他所有的幻想!
“但此事,关乎太学权责。”
嬴政的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,看向一旁的赵高。
“赵高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散朝后,把丞相的这份奏章送到太学去。”
嬴政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绝对不容置疑,
“交帝师过目。”
轰!
这五个字一出,麒麟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!
李斯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,双腿几乎站立不稳,脸色在这一息之间唰的白透了,毫无血色。
交帝师过目?
这不只是拒绝,这是宣判!
大秦的政务体系怎么改,法家还能不能保留核心地位,竟然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始皇帝一言而决了!
陛下根本不接他划界的这茬,而是直接把这生杀大权的裁判刀,递到了他试图防备的对手手里!
“退朝……”
赵高的公鸭嗓在大殿内回荡。
百官鱼贯而出,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李斯木然的转过身,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迈出门槛。
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知道自己输了。
而且输的彻彻底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