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扫出个铁盒子(1 / 1)

桌子虽然缺条腿,但垫得稳稳当当。

床板虽然简陋,但稻草铺得厚厚实实。

苏曼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编织袋。

“条件差了点。”贺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闷闷的,“桌子回头我再想办法。”

苏曼吸了吸鼻子,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:“挺好的。比我想的好多了。”

贺衡看着她笑,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院子外面,王大嫂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,正跟刘翠花嘀咕。

“这桂花糕是真好吃,你说她家里是不是做糕点的?下回能不能再弄点……”

苏曼听见了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她低头摸了摸肚子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宝宝,咱们到家了。”

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,一脚都没踹。

大概也觉得,这个家虽然破了点,但还不赖。

苏曼没急着歇。

五天火车坐下来,浑身的骨头缝里都是酸的。

但她一进屋就看见了那层仔仔细细铺好的稻草、叠成豆腐块的被子、搪瓷缸里插着的新筷子。

一个大男人,手再粗,能把日子布置成这样,已经费了老劲了。

她要是这会儿瘫在床上叹气说“好简陋啊”,那也太不是东西了。

苏曼撸起袖子,先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归置。

换洗衣裳叠好放床尾,肥皂毛巾搁脸盆边上。

剩下的两斤七两粮票和七块多钱用手帕包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
贺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出去了。

苏曼以为他有事,没在意。

结果不到三分钟,他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把笤帚和一只铁皮簸箕。

笤帚是新扎的,高粱穗子绑得齐齐整整,握把上缠了一圈旧布条,防磨手。

“我来扫。”贺衡说。

苏曼伸手去接:“你忙你的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
“你歇着。”

“我不累。”

“肚子大,别弯腰。”

苏曼:“……”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五个月的肚子。

说实话,这会儿确实不算特别大,弯个腰不至于够不着地。

但贺衡那张脸板得跟下了军令似的,嘴唇抿成一条缝,明摆着不打算让步。

苏曼没跟他犟。

“那你扫屋里,我扫院子。”她退了一步,“院子里不用弯腰,站着扫就行。”

贺衡看了她一眼,大概是在心里盘算“院子里站着扫”这件事的危险系数。

盘算了两秒,没挑出毛病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把笤帚递给苏曼,自己拎着簸箕进了屋,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块旧抹布,开始擦那张三条腿的方桌。

苏曼拿着笤帚走进院子。

院子不大,两步宽三步长,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

靠西边的土坯矮墙根底下长了一丛狗尾巴草,墙头上趴着半截干枯的丝瓜藤,大概是上一家种的,没人管,死了。

东边墙角堆了几块碎砖头,砖缝里塞满了枯叶和干草,看着有些日子没人动过了。

苏曼从院门口开始,一下一下地扫。

高粱笤帚划过硬土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秋天的阳光照进院子里,暖融融的,风从矮墙外面翻进来,带着远处山上的草木气息。

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是颠了一路,这会儿舒坦了,老老实实窝着不动弹。

苏曼一边扫一边小声哼了两句什么,调子跑得厉害,自己也没在意。

扫到西边墙根的时候,笤帚尖扫进了那丛狗尾巴草里。草丛底下有东西硌了一下笤帚。

苏曼蹲不下去,就用笤帚把草拨开了看。

一个铁盒子。

搪瓷面的,比巴掌大一圈,通体锈迹斑斑,盖子上原本印的花样已经看不出来了,隐约能辨认出一个“喜”字。

苏曼用笤帚把铁盒子从草丛里拨出来,弯腰——肚子确实有点碍事——捡了起来。

盒子不重,晃了晃,里面有东西,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,是纸张窸窣的响动。

“贺衡。”苏曼冲屋里喊了一声。

贺衡立刻出来了,速度快得像听见了紧急集合号。

手里还攥着那块旧抹布。

苏曼把铁盒子亮给他看:“墙根底下扫出来的,里头好像有东西。”

贺衡接过去,两根手指一掰,锈死的盖子“嘎巴”一声掀开了。

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进去。

盒子里叠着一沓纸。

最上面是粮票。

全国通用粮票,五斤一张的面额,整整齐齐码了两张。

贺衡抽出来数了一遍,十斤整。

粮票底下压着一张五块钱的纸币,折成四折,票面旧了但没破,毛主席像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
五块钱,十斤全国粮票。

在1975年的西北驻地,这不算大数目,但也绝对不算小数目。

五块钱够买二十五斤粗粮,十斤全国粮票在供销社能换不少东西,比地方粮票值钱得多。

苏曼愣了好几秒。

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口袋,里面揣着七块六毛三和三斤七两粮票。

是她从南方到西北五天四夜省吃俭用剩下来的全部家当。

现在凭空多出五块钱和十斤全国粮票。

手里的钱一下子翻了将近一倍。

“这是……上一家留下的?”苏曼问。

贺衡翻了翻铁盒子里有没有别的东西,翻出了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。

纸条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,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的:“老赵,欠你三块,回头还。”

落款是一个名字:周大军。

“上一任住这间房的。”贺衡说,“周大军,二连的排长,今年三月转业回了山东老家。”

“能联系上吗?”苏曼问。

贺衡摇头:“走的时候说回去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
“地址留了一个,但前两个月团部寄退伍手续的时候被退回来了,说查无此人。”

苏曼看着手里这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,心里盘算了一圈。

前任住户联系不上,东西又是从院子里扫出来的。

不是她偷的不是她抢的,搁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
贺衡把粮票和钱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递给苏曼。
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,“回头我去跟司务长报备一声,把情况说清楚就行。按规矩,联系不上原住户,遗留物资归现住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