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曼靠在门框上,摸了摸肚子。
月光照在巷子里,远处有人家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来,昏昏黄黄的。
“小红,你家三号地遭了虫的事,我也替你可惜。”
苏曼的声音不高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种地看天吃饭,今年虫灾凶,谁摊上了都难受。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。”
陈小红的眼圈红了一下。
苏曼接着说。
“我那块地底下条件好,碎石头反而把虫挡了,是走了运。”
“但运气这东西不长眼,今天照顾我,明天没准就照顾你。”
陈小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苏曼笑了笑。
“你要是不嫌弃,回头我地里的白菜苗出多了,间出来的苗子给你一把,补种在你三号地里。”
“现在种还来得及,赶在上冻前能收一茬。”
陈小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声音沙沙的:“……谢谢苏曼姐。”
说完,她转身快步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苏曼姐,你那兔肉里放的土豆好……好吃得很。”
苏曼冲她摆了摆手。
陈小红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脚步声也渐渐没了。
苏曼关上院门,回了屋。
贺衡坐在板凳上泡着脚,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把热水端过来的。
他抬头看了苏曼一眼。
“她来了?”
“来了。还了碗,话也说了。”
贺衡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几秒,他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不用对谁都这么好。”
苏曼把碗搁进碗柜里,回到桌边坐下。
“我没对谁都好。”她的声音平平的,“该送的送,不该理的不理。”
“陈小红今天能来还碗道歉,说明她不是坏人,就是心眼小了点。”
“这种人,一碗肉汤能解决的事,犯不上记仇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贺衡泡在水里的那双脚,皱了皱眉。
“水凉了,我再给你添点热的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苏曼已经起身去灶台了。
贺衡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那根线又松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肿着的右腿,脚在热水里泡着,膝盖上的僵硬慢慢散了一些。
苏曼端着水壶回来,往盆里续了半壶热水。
水温升上来,热气绕着贺衡的小腿蒸腾。
“贺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条腿,到底什么时候能好?”
贺衡没吭声。
苏曼也不追问,把水壶搁回灶台上,自己上了床,侧着身子面朝墙。
过了好一会儿,贺衡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:“军医说,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“那就好好养。别逞能。”
贺衡把脚从水里抽出来,用旧毛巾擦干,裤腿放下来。
屋子里安静了。
远处的团部传来熄灯号,悠悠长长的,拖在秋夜的旷野里。
苏曼闭着眼,手掌贴在肚子上。
小家伙安安静静的,大概吃饱了兔肉味儿的胎盘血,也睡了。
“贺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日子还不错。”
贺衡在地铺上躺下来,被子拉到胸口。
“嗯。”
——
第二天上午。
苏曼在院子里晾衣裳,听见巷口有人喊。
“苏曼,苏曼在家不?”
不是王大嫂的嗓门,也不是刘翠花。
苏曼走到院门口,看见一个穿绿制服的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。
后座夹着一个帆布邮包,正在巷口东张西望。
邮递员。
“我就是。”
邮递员从包里翻出一封信,看了看信封上的字。
“红旗团家属院贺衡家属苏曼收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苏曼接过信。
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信封,皱巴巴的,像是被揉过又展开的。
邮戳上写着南方老家县城的名字。
寄信人一栏,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——
苏建国。
苏曼捏着信封,站在院门口,脸上的表情没变。
邮递员骑着车走了,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印子。
王大嫂从隔壁院墙上探出头来,她大概是听见了动静。
“苏曼,谁来的信?”
苏曼把信翻了个面。
信封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,字迹歪斜,笔画用力到把纸都戳穿了几个小洞。
“苏曼,你给我等着。”
苏曼看着这行字,嘴角牵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她把信收进口袋里,扭头冲王大嫂招了招手。
“大嫂,家里的事。”
王大嫂识趣地缩回了脑袋。
苏曼关上院门,在新方桌前坐下来。
她把信封搁在桌面上,没急着拆。
手掌搁在肚子上,感受着小家伙轻轻的胎动。
苏建国。
月台上被广告牌砸断了腿的苏建国。
诅咒她一尸两命的苏建国。
他居然还能写信。
苏曼摸了摸肚子,声音很轻。
“宝宝,你舅舅又找上门了。”
苏曼把信封搁在新方桌上,看了两眼。
牛皮纸皱巴巴的,邮票贴得歪歪斜斜,有一角都快翘起来了。
信封背面那行“苏曼你给我等着”的铅笔字,笔画戳得纸面全是小洞。
写字的人下笔的时候大概恨得牙根痒。
苏曼没急着拆。
她先去灶台上倒了杯温水,喝了两口,又在板凳上坐稳了,才伸手把信封撕开。
里面一张信纸,也是最便宜的那种横格纸,揉得皱皱巴巴。
字迹歪七扭八,错别字一堆,有几个字明显是问了别人怎么写然后照着描的。
苏曼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信的内容不长,但句句带刺。
大意是:苏建国在月台上被广告牌砸断了两条腿,送去县医院抢救,命保住了。
但右腿粉碎性骨折,左腿也断了,医生说能不能站起来要看恢复情况。
住院到现在已经花了八十多块钱,后头还要换药、复查,医生说这腿要是想保住,少说还得再花几十块。
家里把底子都掏空了,王翠兰到处借钱,借了一圈也没凑到多少。
接下来就是重点了。
苏建国在信里说,他这条腿是因为去送苏曼才断的。
要不是苏曼磨磨蹭蹭不上车,他不会在月台上多站那几分钟,广告牌就砸不到他。
所以苏曼得负责。
他要苏曼寄五十块钱回去。
五十块。
苏建国还特意在“五十”两个字底下画了三道杠,生怕苏曼看不清。
信的末尾写着:“你现在是军属,贺衡是营长,一个月津贴几十块,五十块对你来说就是毛毛雨。”
“你要是不寄,我就写信给部队领导,告你忘恩负义不孝顺,让部队处分贺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