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姜虞一句句话落下,姜长澜的心越来越沉。
他原以为离自己很远的事情,其实就悬在头顶。
“大哥。”姜虞望着姜长澜煞白的面色,继续道,“我说这些,并非危言耸听,也不是故意扰你心绪、让你终日惶惶。”
“我只是怕……怕将来真有那么一日,你毫无准备。”
姜长澜语声艰涩低沉:“若当真长出尖刺、生出根骨、覆上铠甲,名动天下,便能安然无虞吗?”
“姜虞,多谢你直言点醒,也多谢你打碎我心中所有侥幸。”
“往后,我精进课业之余,也会步步经营,积攒名望,让自己成为盘根错节的大树里,不可或缺的一环。”
说到此处,姜长澜稍稍敛了心绪,顿了顿,又缓缓开口:“这话,你也该提点提点陈褚,他……”
姜虞摆了摆手:“陈褚没那个命。”
他最大的劫难,就是她穿过来的那天。
而被强掳进府中、以色侍人,是原书里为姜长澜量身写下的宿命设定。
姜长澜心头微怔,只觉又有些琢磨不透姜虞的话了。
“姜虞,我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书读得迂钝了,脑子都跟长晟一般清澈简单,连你的弦外之音都听不透彻。”
“方才就连长晟都瞎猫碰死耗子猜着几分,偏偏我还一头雾水。”
姜虞笑道: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
“大哥这正是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”
姜长晟蹑手蹑脚地躲在门后,耳朵紧贴着门缝,拼命想听得清楚些。
奈何大哥和姜虞的声音都太轻了,他几乎要把耳朵挤红了,也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“美色”“公主”几个零碎字眼。
莫不是姜虞想让大哥用美色去蛊惑公主,走歪门邪道?
这……这不太好吧。
陈褚一边收拾自己的书箱,一边瞥了眼鬼鬼祟祟的姜长晟,打趣道:“长晟,非礼勿听。”
姜长晟本就偷听得费劲巴巴,被陈褚这一声打岔,是半点话音也捕捉不到了。
他气鼓鼓地狠狠跺了下脚,转身扑扑腾扑腾栽倒在床上,蜷着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。
“陈褚,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讨人厌。”
陈褚神色淡淡,半点没把他的气话放在心上,漫不经心地回了句:“长晟,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着姜虞呢。”
姜长晟被噎得哑口无言,心头憋着一股闷气,气得在床上胡乱翻来滚去,没一会儿就把陈褚刚收拾整齐的床铺搅得凌乱不堪。
陈褚:“姜长晟!要打滚回你自己房里去,别在我床上胡闹。”
姜长晟一骨碌坐起来:“那你告诉我,姜虞跟大哥在外面说什么呢?怎么说了这么久?你说了,我就给你把床铺好。”
陈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”
姜长晟撇撇嘴:“你就不好奇?”
“不好奇。”
“那你肯定就是知道!大哥以前可不止一次说过,你脑子非常好使。”
陈褚硬邦邦地回了一句:“那你知道我不想告诉你,还问?”
姜长晟顿时哀嚎起来:“陈褚,你怎么能拿之前对姜虞的态度对我呢!”
陈褚眉眼微动,一本正经道:“因为我不想那样对姜虞了。”
姜长晟瞪大了眼睛。
不想那样对姜虞了,就那样对他?
他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?
“陈褚!从今天开始,你我势不两立!”
“多谢你年年岁岁、月月日日都惦记着我。”
陈褚不紧不慢地回道,顺手把姜长晟从床上拽下来,低下头开始收拾被他滚得一团糟的床铺。
姜长晟咬牙切齿,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。
跟陈褚说话,实在太痛苦了!
“陈褚,你之前非要退了婚约,这辈子肯定是个孤家寡人。”
“就你这性子,指定没人能相中。”
“你等着瞧吧,以后你哭都找不着地方。”
陈褚攥紧手中被褥,转头看向姜长晟,语气微凉:“你这话是在暗示我,就算死缠烂打、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,也该求着姜虞重新订下婚约吗?”
姜长晟像被踩中尾巴的猫,当即炸了毛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果然居心叵测!”
“你方才那是什么语气?”
“不确定?期待?紧张?当我听不出来不成?”
陈褚还没来得及回答,门外响起了敲门声,紧接着姜虞脆生生的声音传了进来:“四哥,义兄,你们收拾好了没有?饿不饿?咱们去尝尝府城的吃食吧?”
姜长晟下意识地喜笑颜开,可一瞥见陈褚,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,恨恨地瞪了过去:“我告诉你,你别白日做梦。”
不行,他得赶紧催姜虞和陈褚把认亲礼办了,坐实了义兄义妹的名分,万不能让陈褚那点狼子野心有了苗头。
陈褚失笑,也懒得开口解释。
姜长晟立刻蹦蹦跳跳跑去开门,兴冲冲道:“去,当然要去!”
又转头对着姜虞告状般说道:“姜虞,下次你和大哥说悄悄话,不如让我在一旁帮你望风。”
“隔墙有耳,方才陈褚还躲着偷听呢,没听着半句,气得在床上满地打滚,你瞧这床铺,都被他折腾得乱糟糟的。”
听着姜长晟这番倒打一耙的说辞,陈褚简直要被气笑。
姜虞半信半疑,探着头往屋内望了一眼。
只见陈褚立在床边,手里还攥着被角,床铺果然凌乱不堪,被褥揉得皱作一团,枕头也歪歪斜斜搁在一旁。
“四哥,你确定是义兄在床上打滚胡闹?”
姜长晟立刻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,说得毫不犹豫:“没错,就是他。”
姜虞指了指他乱糟糟的头发,无奈道:“四哥,你下次想倒打一耙,能不能先把自己的罪证收拾干净?”
她实在难以想象,以陈褚那样别扭的性子,会在床上打滚撒泼。
倒像是姜长晟才干得出来的事。
姜长晟:失策,失策。
稍作收拾后,一行四人下了楼。
得了吩咐的店小二,连忙迎上来:“几位客官这是要出去用饭?要不要小的推荐几家?”
姜虞摇了摇头:“我们自己逛逛便好。”
随性探寻,本身便是一桩乐事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府城的傍晚,远比清泉县热闹多了。
街边铺子都点起了灯火,酒旗随风飘摇。
沿街的叫卖声、行人的说笑声、后厨叮叮当当的锅铲声,揉成了一团鲜活的市井气息。
姜长晟拉着姜虞走在最前头,左看右望,看什么都觉得稀奇。
“姜虞你看这个!”
“姜虞快看那个!”
常常姜虞还没站稳脚步,上一处都没看清楚,就被他拽着奔去看下一样。
姜虞深深怀疑,姜长晟这种比走马观花还走马观花的看法,真的看清楚了吗?
陈褚和姜长澜走在后面。
陈褚的目光不时落在被姜长晟拉着“东奔西跑”的姜虞身上。
她今晚心情似乎不错,虽然有些跟不上姜长晟,眉眼间却始终带着笑意和满满的耐心。
那模样,仿佛是卸下了一桩沉甸甸的心事。
“陈褚,你在笑什么?”姜长澜侧过头问道。
陈褚微微一怔,垂下眼帘,先摇了摇头,说了句“没什么”。
随即又补了一句,欲盖弥彰道:“府城果然繁华热闹,倒叫人眼花缭乱。”
“咱们走快些吧,都快被他俩落下老远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便抬脚快步往前赶。
身后,姜长澜看着他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