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服私访,看见人间(1 / 1)

早朝之后,朱祁镇换了一身普通读书人的衣服,带着小栓子,从东华门悄悄出了宫。

小栓子吓得腿软,脸白得像纸:“皇、皇上,这要是让太后知道了……”

“你不说,没人知道。”

“可是……万一有人行刺……”

“闭嘴,跟着走。”

朱祁镇大步走进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
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
看见了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。

城南。

朱祁镇站在一条巷子口,停住了脚步。

这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两边的墙歪歪斜斜,随时都要倒。地上全是污水和烂菜叶子,踩上去吱吱作响,一股酸臭味儿扑面而来,像泔水混着屎尿,熏得小栓子直干呕。

“皇上,咱、咱回去吧……”小栓子捂着鼻子,声音都变了。

朱祁镇没理他,往里走。

巷子深处,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那孩子瘦得皮包骨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像干枯的树枝。孩子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要断掉。

朱祁镇蹲下来。

“老人家,这孩子怎么了?”

老妇人抬起头,眼神木然,像一潭死水。

“饿的。”

“他爹呢?”

“去年被抓去修河,再也没回来。”老妇人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,“他娘……卖了。”

朱祁镇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卖了?”

“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。换了二两银子,够我们娘俩吃半年。”

老妇人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
“这孩子怕是也留不住了。前天还能哭,这两天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
朱祁镇站起来,手在抖。
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怒。

他想起户部的账本上那些漂亮的数字——税银多少、粮草多少、人口多少。

那些数字是假的。

这才是真的。

“小栓子。”

“奴、奴才在。”

“把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。”

小栓子心疼得直咧嘴,但还是把荷包掏了出来,里面大概有二十几两。

朱祁镇接过荷包,放在老妇人手里。

“老人家,拿着。给孩子买点吃的。”

老妇人愣住了,看着手里的银子,又看看朱祁镇,眼眶忽然红了。

“公子……您是活菩萨啊……”

朱祁镇摇摇头。

“我不是菩萨。我只是个人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身后,老妇人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磕头。

出了巷子,朱祁镇走得更快了。

小栓子小跑着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:“皇上,咱去哪儿?”

“找个人多的地方。”

“人多的地方?”

“对。朕要看看,这京城里的人,都在说什么。”

他们走到城南一个集市,远远看见一个破旧的粥棚,门口排着长队,全是衣衫褴褛的穷苦人。

粥棚后面站着一个姑娘,十八九岁,扎着两条辫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。她的脸上沾了灰,但眉眼很亮,像秋天池塘里映着的月亮。

她拿着一个大勺子,一勺一勺往碗里舀粥,嘴里还不停喊着:

“别挤!排好队!谁挤明天没他的份!”

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。

朱祁镇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这一幕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队伍里忽然骚动起来。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插队挤到前面,伸手去抢粥碗。

“让开让开!老子饿了一天了!”

那姑娘眼睛一瞪,抄起大勺子,照着他脑袋就是一下。

“说了排队!听不懂人话?”

壮汉捂着脑袋,恼了:“你找死!”

他一拳打过来,姑娘侧身一躲,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擀面杖。

“你试试?老娘打死你信不信?”

壮汉愣住了。

旁边排队的人也跟着起哄:“排队!插队不要脸!”

壮汉脸上挂不住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姑娘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,继续舀粥,嘴里还嘟囔:“什么玩意儿,当老娘好欺负?”

朱祁镇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姑娘听见笑声,抬头看见他,眼睛一亮。

“公子看着面生,不是这片的吧?”

“路过的。”朱祁镇走过去,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十两的,放在桌上,“捐给粥棚的。”

姑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十两?!”

“多了?”

“不多不多!”姑娘一把抓起银子,塞进怀里,生怕他反悔,“公子大善人!公子长命百岁!

“够了够了。”朱祁镇摆摆手,“你叫什么?”

“李凤姐!”姑娘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这粥棚是我开的。不对,也不算开,就是看这些人饿得可怜,熬点粥接济接济。”

“你一个人撑得起?”

李凤姐叹气:“撑不起也得撑。总不能看着人饿死。”

她说着,从旁边拿了两个馒头,塞给朱祁镇。

“拿着,别饿着。”

朱祁镇接过馒头,哭笑不得。

他是皇帝,被人塞了两个馒头。

小栓子在旁边急得直跳脚:“皇上,这馒头不能吃,万一有毒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朱祁镇咬了一口。

馒头很粗,有点噎嗓子,但嚼着嚼着,有一丝甜味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李凤姐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从粥棚出来,朱祁镇又去了城南一家茶馆。

茶馆不大,几张桌子,坐满了人。茶博士提着长嘴壶穿梭其间,热气腾腾。朱祁镇找了个角落坐下,要了一壶茶,竖起耳朵听。

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中年男人,穿着粗布衣裳,看打扮像是城里的工匠。他们聊得正热闹。

“听说了吗?皇上在土木堡打了胜仗,杀了王振那个狗贼!”

“杀得好!那个阉狗,早该死了!祸害了咱们多少年!”

“可是新皇上……能比王振好到哪儿去?皇帝嘛,都一个样。”

第一个说话的人压低声音:“不一样!我听说了,新皇上在狼山沟立了碑,把死了的弟兄名字全刻上去了!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当然真的!我表哥就在军中,他亲眼看见的!那碑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,八千多个,一个不落!”

第二个说话的人沉默了一下。

“要是真的……那这个皇上,跟以前的不一样。”

朱祁镇端着茶碗,听着这些话,嘴角微微翘起。

小栓子凑过来,小声说:“皇上,他们在夸您呢。”

“不是夸朕。”朱祁镇放下茶碗,“是在说,他们看见了希望。”

“希望?”

“对。希望。”

他站起来,往桌上放了一把铜钱。

“走,回宫。”

回宫的路要经过一条小巷。
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光线昏暗。

朱祁镇走进去的时候,忽然觉得不对。

太安静了。

刚才还能听见远处的叫卖声、狗叫声、孩子的笑声,但一进这条巷子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。

他停下脚步。

“小栓子,趴下。”

话音刚落,巷子两头同时冲出几个黑衣人,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。

“保护——”小栓子的话还没喊完,就被朱祁镇一把推到墙根底下。

“闭嘴,别动!”

朱祁镇拔出腰间的短刀。

这把刀是在狼山沟缴获的瓦剌弯刀,刀身弧度很大,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。他握紧刀柄,手很稳。

前世他是历史系研究生,没打过架。但这一世的朱祁镇,从小习武,弓马娴熟。两世记忆融合在一起,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。

第一个黑衣人冲上来,刀劈向他的脑袋。

朱祁镇侧身一闪,弯刀从下往上撩,划开了那人的肚子。血喷出来,溅在他脸上,热乎乎的。

第二个、第三个同时扑过来。

朱祁镇不退反进,一刀砍翻左边那个,右肘狠狠撞在右边那个的太阳穴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
第四个转身就跑。

朱祁镇没有追。

他蹲下来,翻开倒在地上的黑衣人,在怀里摸了一阵,摸出一块铜令牌。

令牌正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。

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河南护卫指挥使司。”

朱祁镇看着那块令牌,笑了。

笑得很冷。

“周王……朕还没找你,你先来找朕了?”

他把令牌收好,拉起瘫在墙角的小栓子。

“回宫。”

“皇上,这、这些尸体——”

“会有人收拾的。”

小栓子哆嗦着跟上,腿还在发软。

“皇上,您怎么知道那里有埋伏?”

朱祁镇头也不回:“那条巷子太安静了。大白天,一个人都没有,连狗都不叫。”

“就、就凭这个?”

“就凭这个。”

小栓子张了张嘴,忽然觉得,自己跟着的这个皇上,比以前那个,可怕了一万倍。

可怕,但也让人安心。

因为他能活着回来。

回到宫里,朱祁镇洗了脸,换了衣裳,把那块令牌锁进书房的暗格里。

然后他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写下四个字:

“周王,找死。”

纸上的墨迹还没干,门外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:

“皇上,太后请您过去用晚膳。”

朱祁镇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
“告诉她,朕马上到。”

他站起来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。

镜子里的人,嘴角还带着笑意,但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
“周王啊周王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你跳得越高,朕杀你的时候,就越没人替你说话。”

他推开门,大步往坤宁宫走去。

身后,小栓子抱着那件沾了血的外袍,小心翼翼地藏进箱子里。

外面的天,已经黑了。

但朱祁镇的眼睛,亮得像两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