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来万民广场吃席的人,不是谁都能来的。
第一批是有功之人。
当年修建长安城的工人们,用抽签的方式来挑人,坐在最前面的几排。
他们穿着干净的工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有的人一辈子没坐过这么体面的席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第二批是从战场上下来的。
有的是当年南下时期的第一批老兵,有在暹罗战役中负过伤的军官,还有从朝鲜半岛回来的京族士兵。
他们穿着军装,胸口的勋章擦得锃亮。
一个截肢的老兵坐在轮椅上,被人推着进来,旁边的人赶紧给他让座。
第三批是老百姓,名额有限,抽签决定的。
长安城的居民,每户可以报一个名字,放进箱子里摇,摇中了就来。
消息传出去之后,报名的人挤满了街道办事处,有人排了一整夜的队。
广场边上还站着不少人,是没抽中的。
他们也不走,就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热闹,说能远远地看一眼总统,也值了。
早上八点,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。
有人翘着腿喝茶,有人嗑着瓜子聊天,有人伸长脖子往朱雀大街南边张望。
孩子们在桌椅之间钻来钻去,被大人拽回来,摁在椅子上,安静不了两分钟又跑了。
八点半,一队黑色的轿车车队从朱雀大街南端缓缓驶来。
车队在广场北侧停下来。
中间那辆车的门开了,李佑林走下车。
他今天穿的是深红色的圆领袍,交领右衽,袖宽尺余,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,脚蹬乌皮靴。
衣裳是按汉代士大夫婚服定制的,料子是南华自产的云锦,纹样是缠枝莲纹。
胸口别着一朵红花,花下面系着一条红绸带。
他站在车旁边,等了一会儿。
朱雀大街的南端,一顶八抬大轿正缓缓走来。
轿子是朱红色的,轿顶用正红色绸缎,四角挂着红绣球。
八个轿夫穿着红色短褂、黑色长裤,步伐整齐。
轿子两侧各跟着四个穿粉红色襦裙的姑娘,手里提着花篮,边走边撒花瓣。
轿子后面跟着吹鼓手,唢呐、锣鼓、笙箫,吹吹打打。
陈若兰坐在轿子里,心跳得厉害。
她已经半年没独自出过门了。
去年八月见过李佑林之后,没过几天,就有人上门来接她和她母亲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家的小院门口,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客客气气地说:“陈小姐,请跟我们走。”
她母亲吓了一跳,以为出了什么事。
那年轻人赶紧解释:“不是坏事,是总统安排的,请你们搬到安全的地方住。”
她们被送到了一栋独立的小楼里,有专门的保姆、厨师、警卫。
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,出门有车接送。
她的那些同学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只听说她在家养病,有人猜她出国了,有人猜她嫁人了,没人猜到她嫁的是总统。
她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,看见了朱雀大街,看见了路两边密密麻麻的人群,看见了远处承天门城楼上的国旗。
她看见有人朝轿子挥手,有人喊“总统万岁”,有人举着相机拍照,镁光灯闪照瞬间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。
她慌乱的将手心里的汗,在坐垫上狠狠了蹭了一把。
还没来得及多想,轿子停下来。
陈若兰下了轿,头上盖着红盖头,绣着金线鸳鸯。
她的婚服是绿色的深衣,红男绿女,是汉家最正统的婚嫁之色。
一只手伸过来,她把手放上去,跟着他往前走。
广场上的人全站起来了,没有人大声喧哗,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。
李佑林牵着陈若兰走过红地毯,走上戏台。
台上摆着香案,供着天地牌位和祖宗牌位。
赞者站在旁边,声音洪亮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两人面朝南方的万民广场,弯腰鞠躬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李德林坐在台上左侧,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圆领袍,笑得合不拢嘴。
陈若兰的母亲坐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襦裙,眼眶红红的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两人面对面,弯腰鞠躬。陈若兰的盖头微微晃动,露出下巴的一小截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。
有人喊“总统万岁”,有人喊“百年好合”,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打着手掌。
孩子们跳起来拍手,老人们笑得满脸褶子。
李德林站起来,走到台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,塞到陈若兰手里。
他的声音很大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:“闺女,这是爹给你的。以后这小子要是欺负你,你跟爹说,爹替你收拾他。”
陈若兰接过红封,盖头下面看不见脸,但耳根红透了。
宾客们移步到紫宸殿。
紫宸殿是总统府的会客厅,面积超过一千平方米,能同时容纳上千人。
地面铺着大理石,墙上挂着巨幅的南华地图,天花板是藻井,彩绘着云纹和仙鹤。
靠近主席台的位置,坐的是南华的官员和将领。
张文东、胡文谦、冯国栋、张光琼、白鹏飞、冯德来,还有加里曼丹特首黄顺和,这些部长们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。
军队那边,张本一、谭何易、马拔萃、刘震、刘振武、李弥、江涛等人,这些将军们难得穿上礼服,坐得笔直。
外国使节的桌子安排在会客厅的左侧。
美国人、法国人、英国人、意大利人、西班牙人、泡菜国人,都派了代表。
瑞士人和德国人也来了,不是政府代表,是来谈收购项目的,正好赶上婚礼,送了花篮。
这些人昨天就到了,全部住在摘星楼。
摘星楼在长安城东南方向,高一百三十米,是南华第一高楼,也是整个远东最高的建筑。
今天一早,车队从摘星楼出发,穿过高楼区,进入朱雀大街五公里范围内的古城区。
他们见过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,见过伦敦的白金汉宫,见过纽约的第五大道,见过莫斯科的红场。
但他们没见过这样一座城,十公里长的朱雀大街笔直如矢,两侧的建筑青砖灰瓦、飞檐斗拱。
没有一栋高楼,却比任何高楼都更让人感到压迫。
霍夫曼,瑞士来的商务参赞,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掠过的骑楼和歇山顶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他在罗马见过古罗马广场的废墟,在雅典见过帕特农神庙的石柱,但那些东西是死的,是挖出来的,是供人参观的。
可长安城不是,他是活的。
有人在骑楼下喝茶,有人在石板路上骑车,有人在店铺里讨价还价。
古典在这里不是标本,是日常。
泡菜国的代表金次官坐在另一辆车里,脸色很不好看。
他想起汉城的景福宫。
那是朝鲜王朝的王宫,也是汉城最体面的建筑。
但景福宫和承天门比起来,就像一间土财主家的宅子。
不是景福宫不够好,是承天门太大了。
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,让整个泡菜国的历史都显得寒酸。
这不是不是一座楼,不是一条街,是一座完整的城。
他低着头走进紫宸殿,没怎么说话。
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勉强笑了笑,笑容很硬。
他心里清楚,泡菜国曾经是汉人的属国,几百年来一直活在这片文化的阴影里。
现在他站在长安城的土地上,发现阴影还在,而且比以前更大了。
宴会开始后,李佑林和陈若兰挨桌敬酒。
陈若兰已经把盖头揭了,换了一身红色的曲裾深衣,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。
到了李德林那桌,老爷子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,站起来拍了拍李佑林的肩膀。
“佑林,我跟你说,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,我不训你。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李佑林端着酒杯,等着他说。
德公一番肺腑之言:“南华现在这么大个摊子,几千万人跟着你吃饭,你一个人扛着。
以前你一个人,我不担心。现在你有家了,肩上多了一份担子。
不是让你少干活,是让你多照顾一下小家庭。”
李佑林听着话,哪里还不知道他啥意思,笑着回应道:“爸,我知道了,早点让你抱上孙子。”
李德林哼了一声,坐下来,又端起酒杯:“知道就好,喝酒。”
宴会结束后,广场上的流水席还在继续。
帮忙传菜的工人们终于闲下来了,老陈带着几个老伙计,坐在广场边上的台阶上,一人端着一碗饭,就着剩下的菜吃着。
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老兵坐在另一片区域,没有人大声说话,只是默默地喝酒。
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用右手端起酒杯,敬了旁边的战友一杯,两人一饮而尽,什么都没说。
抽签来的老百姓吃得最热闹。
有人划拳,有人唱歌,有人喝多了抱着旁边的人哭。
没人笑话他,因为大家都喝了,都哭了。
李佑林站在窗前,看着广场上的热闹场景,开心的笑了,这可是他自掏腰包,请老百姓吃饭的。
陈若兰站在他身后,已经把婚服换下来了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。
“看什么呢?”她细声问道。
“看那些人。”李佑林说,“修长安城的人,打仗回来的人,抽签抽中的人。”
“我感觉他们吃的比我还好呢。”
“是一样的,都是八菜一汤,有鸡有鱼有肉。”
陈若兰走过来,并肩站在他旁边,也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广场上的人还在吃,还在喝,还在笑。
夕阳把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金黄,万民广场上的红色桌布在暮色里像一片尚未褪去的晚霞。
“走吧。”李佑林拉起她的手,“咱俩自己吃一顿,光顾着喝酒了,肚子没吃饱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摘星楼,楼顶的旋转餐厅还没对外开放,今天让他们破个例。”
陈若兰扭捏道:“你不怕被人看见?”
“看见就看见。今天我结婚,谁管得着?”
他拉着她的手,走出了紫宸殿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紫宸殿前的青石板上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承天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