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:枯井冤魂夜夜扰,护身符光护周全(1 / 1)

茅山祖师爷 文阿猛 1825 字 21小时前

脚踩在石板上,发出单调的响声。

一步,又一步。

孙孝义回到偏殿时天已经黑透了,风从山道拐角灌进来,吹得檐下灯笼晃荡,影子贴在墙上像拉长的鬼脸。他没点灯,摸黑走到床边坐下,袖子里那叠废符还攥着,边角都揉出了毛边。手指一松,纸团滚到地上,他也没捡。

屋里冷,炭盆早灭了,墙角结了一层薄霜。他把道袍裹紧了些,背靠着墙,闭上眼。不是想睡,是不想看。可越是闭眼,脑子里越清楚——林清轩和那个女弟子说的话,一句不落全在耳边回响:“黑气缠绕”“被邪祟盯上”“冲着他来的”。

他不信鬼神吗?信。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,听着上面哭喊声断绝,看着雪花落在父母烧焦的手上,他就知道这世上真有比人更狠的东西。可那时候他是逃命,现在他是学道,是要报仇,不是来当谁的祭品。

他咬牙,伸手从包袱里摸出新领的符纸和朱砂笔,就着月光铺开。手还是抖,但他不管,一笔落下。

歪了。

再落。

断了。

再来。

一次,两次,十次。直到指头冻得发麻,纸上全是红疙瘩。他停下来喘口气,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。屋外静得吓人,连虫鸣都没有。他低头收拾废符,忽然觉得后颈一凉,像是有人用冰水顺着脊梁往下浇。

他猛地回头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门缝漏进来的月光,斜斜地切过地面。

他坐回去,手心出汗,把笔杆都浸湿了。刚要继续画,耳朵却竖了起来——外面,院墙根下,有声音。

沙……沙……

像布拖地,又像指甲刮石头。

他屏住呼吸,盯着门口。那声音慢慢近了,停在窗下。接着,一股味儿飘了进来,腐臭,带着井底淤泥的腥气。

他的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口。

突然,窗纸上映出个影子。

不高,佝偻着,头歪向一边,脖子细长得不像活人。它不动,就贴在窗外,仿佛知道他在看。

孙孝义死死盯着那影子,手慢慢摸向枕下的刀——那是入门前老猎户给的防身短刀,刃口早就钝了,但他一直带着。

影子动了。

它抬起手,一根枯枝似的手指缓缓按在窗纸上,破了个洞。一只眼凑了过来。

浑浊,泛黄,眼白爬满血丝。

孙孝义浑身绷紧,喉咙发干,想喊却出不了声。

那只眼眨了一下。

然后,它开口了,声音像从井底传来:

“小义……你怎么还不下来?娘在这儿等你三天了……你不冷吗?”

是娘的声音。

可他知道不是。

他娘死的时候,眼睛是闭着的,脸上还有一滴泪。

这只眼没有泪。
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符纸上,颤着手画了个“破”字,抬手往门上一贴。符纸无火自燃,火光一闪,窗外影子“吱”地叫了一声,退了。

屋里安静了。

他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,冷汗把里衣全打湿了。那张烧毁的符灰飘下来,落在脚边。

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直到东方微亮,才迷迷糊糊合了下眼。

第二夜。

他不敢睡,整晚坐着,手里握刀,面前摆着三张画好的平安符,一张压一张,叠在桌上。油灯点到半夜,灯芯爆了个花,火光骤暗。

风又来了。

这次是从床底钻出来的。

阴冷,带着铁锈味。

他听见指甲抠木板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床沿微微震动。他盯着床脚,看见一只青灰色的手慢慢伸出,五指蜷曲,指甲乌黑,搭在地板上。

接着是另一只。

然后,一颗头冒了出来。

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,脖颈扭曲成怪异的角度,嘴唇裂开,露出半截舌头。

它仰头看着他,笑了。

“哥……我冷……井水灌进鼻子的时候,我在喊你……你为什么不拉我一把?”

是他妹妹的声音。

七岁那年,她才四岁,被扔进火堆时还在哭爹娘。

孙孝义牙关打战,手里的刀举起来,可那鬼只是笑,一点一点从床底爬出来,身上穿着烧焦的小裙子,脚上一只鞋都没穿。

他想念口诀,可舌头像打了结。

鬼爬到他脚边,抬起手,轻轻碰了下他的鞋尖。

那一片皮肤瞬间没了知觉。

他猛地踢开,抓起桌上的符纸就砸过去。符纸落地,没反应。他又砸一张,还是没用。第三张刚出手,那鬼突然抬头,眼里流出黑血,尖叫一声扑上来。

他往后倒,撞翻桌子,油灯摔在地上,火灭了。

黑暗中,他只觉脖子一紧,像是被井绳勒住,喘不上气。眼前发黑,耳鸣嗡嗡作响,意识一点点沉下去。

就在他快要昏过去时,胸口突然一热。

一道微光从怀里透出来。

是清雅道长给他的入门信物——一块刻着“守”字的木牌。

光很弱,但那鬼像是被烫到一样,松了手,“嗖”地缩回床底,再无声息。

天亮后,他靠在墙角,浑身脱力,连手指都抬不动。那块木牌还在发热,他把它攥进手心,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第三夜。

他没回偏殿,夜里蹲在院中石阶上,背靠廊柱,手里捏着最后一张符纸。他知道躲不过,也知道逃不掉。可他不能倒,一倒下,就真没人替他收尸了。

子时刚过,风起了。

树叶哗哗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语。他抬头,看见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扭动起来,慢慢离地,化作一个披发女人,赤足走来。

她停在他面前,缓缓抬头。

脸是他娘。

可嘴角一直裂到耳根。

“孝义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风吹灰,“你忘了我们怎么死的吗?姚德邦带人放火,你爹被砍了七刀,你娘被钉在门板上……你藏在井里,听见了吗?”

孙孝义没说话,手里的符纸一点点撕碎。

“你不出来……我们就只能来找你……”她伸出手,指尖滴着黑水,“下来吧……井底不冷……我们一家团圆……”

他猛地站起来,一脚踢翻身边铜盆,吼出清雅道长教的镇魂咒。

声音嘶哑,不成调,可那女鬼顿了一下。

他继续吼,一遍又一遍,直到嗓子出血。女鬼的身影开始模糊,可她还在笑,笑声越来越尖,最后“砰”地炸开,化作一阵黑雾扑向他。

他闭眼等死。

可预想中的痛没来。

耳边响起脚步声,沉稳,由远及近。

一道光亮起。

不是火光,也不是月光,是金灿灿的,像太阳照在铜镜上。

他睁开眼。

清雅道长站在院中,手里捧着玉圭,光就是从圭面发出的。那黑雾撞上去,像雪遇沸汤,瞬间蒸发。

女鬼惨叫一声,化作一缕黑烟,顺着地缝钻走了。

四周恢复寂静。

清雅道长收起玉圭,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能扛。”

孙孝义腿一软,跪了下来。

“为什么不报?”清雅道长问。

他低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不想麻烦师门。”

“傻话。”清雅道长叹了口气,“你背的是血仇,招的是怨鬼,不是路边招了野猫。姚德邦屠你满门未尽,怕你长大复仇,所以遣冤魂夜夜来扰,蚀你心神,乱你道基。这不是招邪,是杀人不用刀。”

孙孝义抬头:“姚德邦……?”

“嗯。”清雅道长点头,“当年我茅山弃徒,如今恶人谷军师。此人阴狠,惯会借鬼杀人。你若再撑两夜,魂魄就要被扯散了。”

他低下头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
清雅道长没再多说,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。符纸泛青,边缘绣着细密云纹,中间用朱砂画了个“定”字,笔势沉稳,隐隐有光流转。

“此为‘安魂定魄符’,我亲手所制,可御阴邪侵体。”他将符系在孙孝义颈间,“戴着,别摘。”

符贴上皮肤的瞬间,一股暖意顺脖子蔓延开来,像是久冻的手泡进了热水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清雅道长盘膝坐下,示意他也坐,“《上清大洞真经》中有段‘守一思神法’,专为定神凝魂而设。你听好了——”

他低声念起口诀,共三十六字,句句简白,不讲玄理,只教如何调息、如何意守泥丸宫、如何引气归元。

孙孝义一字不落记下。

“每夜睡前,静坐一刻,默诵此法。”清雅道长站起身,“符为外护,心法为内守,双管齐下,才能安稳。”

孙孝义磕了个头:“谢师父。”

清雅道长摆摆手:“去吧。明日还要练符。”

他回偏殿,锁上门,解下包袱,把新符压在枕头底下。然后盘腿坐上床,闭眼,深吸,开始默诵心法。

气息慢慢平稳,脑子不再乱想。颈间的符温温的,像贴了块暖石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沉沉睡去。

这一觉,没梦。

可半夜,他又醒了。

屋里不对劲。

风停了,灯没灭,可空气沉得像压了石头。床头那杯水,表面浮着一层灰膜,正一圈圈泛开涟漪。

他立刻坐起,手摸向符纸。

就在这时,窗外“咚”地一声,像是有人把头撞在墙上。

接着,一个声音响起:

“哥……你看我新衣服……烧得可好看……”

是妹妹。

可这次,他没慌。

他闭眼,默念心法,意守泥丸,体内缓缓升起一股暖流,与颈间符热呼应。他能感觉到,那股暖流像条细线,在头顶汇成一点光。

窗外声音越来越响,拍窗,撞门,哭喊,冷笑,各种亲人的声音混在一起,撕心裂肺。

他不动。

直到那扇破门“哐”地被撞开。

一团黑影扑进来,直奔床头。

就在它即将扑到的刹那,孙孝义颈间符纸猛然亮起青光,如钟罩般炸开,将那黑影狠狠弹飞出去,撞在墙上,发出“噗”的闷响。

青光持续了几息,慢慢熄灭。

屋里恢复平静。

地上只剩下一撮黑灰,风吹过,散了。

他坐在床上,大汗淋漓,可心里前所未有的稳。

他摸了摸符纸,温度正常。

然后躺下,重新闭眼。

这一次,他睡得很沉。

天亮时,阳光照进窗棂,落在他脸上。

他醒来,第一件事是摸脖子。

符还在。

暖的。

他坐起来,拿起枕边的朱砂笔,又抽出一张新符纸。

手,还是有点抖。

但他没停。

一笔落下。

这次,竖划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