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还亮着,照在营地木栅栏上,像撒了一层薄盐。孙孝义一脚踩进泥里,膝盖上的布条早被血和土糊成了硬壳。他没管,抬腿就往议事厅走,林清轩紧跟在后,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眼睛扫过每一处暗角。孟瑶橙被赵守一从背上接下来时已经快睁不开眼了,嘴唇发青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门是开着的。清雅道长坐在主位,手里捏着半截燃尽的香,灰落在袖口也没抖。他抬头看了三人一眼,没问怎么回来的,也没说累不累,只轻轻说了句:“进来吧。”
孙孝义站在桌前,把油布卷放在桌上,声音哑得像是磨过石头:“我们在北坡禁线发现一个洞,里面有竹简和纸页,记的是些禁术。撤离时触发机关,程度数带人追击,路线很准,像是早知道我们会走那儿。”
林清轩接话:“结界外的藤蔓活的,拦住了他们一阵。但我们刚出林子,他们就破开了,动作太快,不是碰巧。”
清雅道长点点头,转头对钱守静说:“给她服安神丹,加三钱远志,两分朱砂。”
钱守静应了一声,低头去药囊里翻。
周守拙这时候从外面进来,道袍下摆沾着露水,“营外结界没事,就是东侧第三根铁铃松了,我拧紧了。”
“好。”清雅道长闭了闭眼,“都坐下。今天谁也不许再出营。”
孟瑶橙被扶到角落的草垫上,喝完药后靠在墙边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孙孝义还想站着,清雅道长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坐。伤不处理,明天更麻烦。”
他这才坐下,手撑在膝上,指甲缝里的灰还没洗掉。林清轩站在他旁边,没坐,腰杆挺得笔直,像根插在地上的剑。
清雅道长摊开一张山形图,铺在桌上,用四枚铜钉固定四个角。图是手绘的,线条粗,但标记清楚:北坡、尸棚、断沟、老林子,还有那条被划掉又补上的小路。
“既然他们知道我们动向,那就说明,消息是从内部传出去的。”清雅道长手指点在图上,“你们今夜带回的情报,足以改变整个战局。如果敌人能提前布防,那只能是一个原因——我们中间有人,把事说出去了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赵守一原本靠着门框,这会儿站直了身子。
吴守朴坐在角落,正在擦一把小刀,动作停住。
周守拙挠了挠耳朵,忽然笑了一声:“不至于吧?咱们都是茅山出来的,谁会干这种事?”
“人心难测。”清雅道长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沉,“你笑得越轻松,我越要查。”
周守拙不笑了,低头抠指甲。
清雅道长继续说:“我打算组织一次反击。目标不是杀人,是取证。北坡那个洞,必须再进去一趟,把剩下的东西带出来。同时,摸清他们到底在准备什么阵法。”
孙孝义抬头:“我去。”
“你负伤,不行。”清雅道长摇头,“而且你太显眼。这次行动要隐秘,不能硬闯。”
“那谁去?”林清轩问。
“赵守一带雷法组,在西坡制造动静,引开注意力。周守拙负责在沿途设伏,破坏可能的机关。吴守朴带路,走老林子那条没人走的岔道。孙孝义、林清轩、钱守静为潜入组,进洞取物。我坐镇营地,随时接应。”
吴守朴抬起头:“进攻时间定在什么时候?”
清雅道长看了他一眼:“后天寅时三刻。”
吴守朴嗯了一声,把刀收进袖子里。
孙孝义觉得有点不对劲,可说不上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突然想起刚才吴守朴问时间的样子——太急了,像是非问不可。
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林清轩一眼。林清轩也正皱眉,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清雅道长像是没察觉,继续说:“今晚所有人不得离营,巡更由我和赵守一亲自带队。明日卯时点名,缺一人,查全体。”
散会后,孙孝义没走。等人都出去了,他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有话说?”清雅道长问。
“吴守朴……刚才问进攻时间,问得太急。”孙孝义低声说,“我们以前从不定具体时辰,怕的就是泄密。他主动问,反倒可疑。”
清雅道长没说话,只是拿起那截香,轻轻磕了磕灰。
“你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伤了就该歇。这事我来办。”
孙孝义还想说什么,清雅道长抬手止住他:“你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
“那就回去躺着。别让一条腿拖垮整个人。”
孙孝义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
夜里起了风,吹得帐篷哗啦响。赵守一和清雅道长在营中来回巡查,脚步稳,声音轻。孙孝义躺在草席上,膝盖疼得睡不着,干脆坐起来,借着月光看自己手上的伤。
忽然,窗外有影子一闪。
他立刻抓起符袋,悄悄起身,贴着墙摸到门边。外面是周守拙的声音:“谁啊?巡更?”
“是我,吴守朴。”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
“半夜三更走什么走?”周守拙说,“道长说了,不准乱动。”
“我就去趟茅房,憋得慌。”
“那你快点。”
孙孝义听见脚步声往营边去了。他没动,等了一会儿,轻轻推开一点门缝。
吴守朴确实往茅房方向走,可走到一半,突然拐了个弯,钻进了堆放杂物的棚子。那里黑,平时没人去。
孙孝义立刻转身,从后窗跳出去,贴着墙绕过去。他没走正路,从柴堆后面爬,悄无声息。
棚子里有光,一闪一闪的,是火折子。吴守朴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只小鸽子,正把一张纸条塞进它腿上的竹管里。他的嘴在动,像是在念什么。
孙孝义没冲进去。他退回原处,找到林清轩的帐篷,轻轻敲了三下。
林清轩几乎是立刻就出来了,剑已经出了半鞘。
“吴守朴有问题。”孙孝义低声道,“他在给外面传信。”
林清轩眼神一冷:“我去叫清雅道长。”
“别。”孙孝义拦住她,“先抓现行。他要是警觉了,跑了或者毁证,就什么都查不到。”
两人绕到棚子另一侧,孙孝义做了个手势,林清轩点头,猛地踹开棚门。
吴守朴吓了一跳,手一抖,鸽子飞了出去。他回头,看见是他们,脸色变了:“你们……干什么?”
孙孝义一步上前,把他按在墙上,另一只手从他怀里搜出一枚令牌,半块,上面刻着个“谷”字,边缘锯齿状,像是被掰断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孙孝义把令牌举到他眼前。
吴守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清轩抽出剑,抵在他脖子上:“你说不说?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清雅道长和赵守一赶到了。
吴守朴终于开口,声音发抖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他们抓了我弟弟,说我要是不传消息,就把他喂鬼。我没办法……”
清雅道长走进来,看了看地上的火折子,又看了看孙孝义手里的令牌,叹了口气:“把他关起来,等天亮再说。”
赵守一上来架住吴守朴,吴守朴没挣扎,低着头被带走。
棚子里只剩四人。清雅道长看着孙孝义:“你做得对,没当场揭穿。”
“可现在怎么办?”林清轩问,“计划还能用吗?”
“不能用了。”清雅道长摇头,“消息已经传出去,敌人肯定会有准备。现在动手,等于送死。”
孙孝义握紧拳头:“那我们就这么等着?等他们把阵布好?”
“不。”清雅道长盯着他,“我们改计划。第一,封锁消息,就说吴守朴突发急病,隔离治疗。第二,反击推迟,改为分阶段进行。先清理内患,再图反攻。”
“分阶段?”林清轩问。
“对。”清雅道长声音沉下来,“从今天起,只有核心五人知道真实计划——我、孙孝义、林清轩、赵守一、钱守静。其他人,包括周守拙,暂时不透露任何细节。”
孙孝义点头:“我同意。”
“我也同意。”林清轩收剑入鞘。
清雅道长看向钱守静:“你那边,最近有没有异常?”
钱守静一直没说话,这时才开口:“昨天有人偷拿了我的‘迷魂散’,少了三包。我没声张,重新配了方子。”
“看来不止一个。”清雅道长闭眼,“今晚开始,药庐加锁,符纸库也封了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领取。”
赵守一问:“那吴守朴怎么办?”
“关着。”清雅道长睁开眼,“等确认他弟弟是否真在恶人谷。如果是真的,我们救;如果是假的,那就是他自己投敌。”
孙孝义站在月光下,膝盖还在疼,可心里那股闷气散了些。至少,现在知道问题出在哪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月亮偏西了,云慢慢盖上来。
林清轩站在他旁边,忽然说:“其实……我早觉得不对。昨天撤退时,我多绕了半里路,专门甩掉追踪。可他们还是找上门来,除非……有人知道我们改了路线。”
孙孝义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令牌攥得更紧。
清雅道长最后说:“都去休息。明天一早,重新部署。记住,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敌人,是我们自己人。”
众人散去。孙孝义回到帐篷,躺下,闭眼。可睡不着。
他知道,这一仗,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