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敲在瓦片上噼啪响。恶人谷议事厅的窗没关严,风卷着水汽往里灌,吹得桌上那盏油灯忽明忽暗。
程度数一掌拍在案上,茶盏跳起来,碎成几片。他眼眶发红,胡子根根炸起:“孙孝义那小崽子竟摸到了北坡洞口?还把东西翻了出来?”
毛书香坐在侧首,手里摇着一把素面折扇,扇骨是乌木的,边角包了银。她没抬头,只轻轻用扇尖点了点桌角:“大当家的火气别这么大,茶凉了才砸杯子,早干啥去了?”
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程度数转头瞪她,“那洞里藏的是什么?是姚军师十年布的局!是‘引子归位、血祭开阵’的根本!现在被他们看了去,万一坏了事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们坏不成。”毛书香终于抬眼,眸子在昏光下像两汪深井,“他们知道了又如何?知道一角,未必知道全貌。怕的不是他们看,怕的是他们不动。可他们动了,咱们就有的做了。”
她站起身,裙摆扫过地砖上的碎瓷,半点不避。走到窗前,伸手把窗户推得更开些。雨水打进来,溅湿了她的袖口。
“你闻见没有?”她忽然问。
程度数皱眉:“闻什么?”
“山风里的味儿变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昨夜有鸽子飞出去,从茅山外围直奔西南。今早三更,我设在谷口的‘影铃’响了一下——那是信鸽落地的震感。消息已经送到了。”
程度数冷笑一声:“送到了又怎样?他们还能立刻杀进来?咱们尸兵已备,鬼障三层,铜皮铁骨各守其位,就等他们上门!我现在就点兵,踏平那个破营地!”
“然后呢?”毛书香回头看他,“踏平之后,正道各派群起而攻?还是你想让整个江湖都知道,恶人谷在炼禁术、养厉鬼、图谋血祭?”
她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:“与其硬碰,不如借刀。那些小门小派,平日里受茅山压制,早就心怀不满。只要一点火星,就能烧起来。我来点这把火,让他们先冲上去咬一口。我们坐山观虎斗,等他们两败俱伤,再出手收拾残局。”
程度数盯着她看了半晌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最后哼了一声:“你说得轻巧。那些掌门一个个老狐狸似的,你能迷得住几个?”
“七个。”毛书香嘴角微扬,“不多不少,正好七派。我昨夜已试过水,他们的梦太浅,贪念太重。只需一道‘摄魂香’,一句‘茅山欺我’,就能让他们睡醒就抄家伙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折扇收拢,在掌心轻轻一敲:“你去布防,我去设梦。等天亮,山外就会乱起来。”
程度数没再拦她。听着脚步声远去,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碎片,突然弯腰,一把抓起一块锋利的瓷片,狠狠插进桌角。木屑飞溅,像极了断骨的声音。
“孙孝义……”他咬牙,“你以为找到点纸片就算赢了?老子让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---
东殿偏院比别的地方暖些。墙角烧着炭盆,火苗舔着铜炉底,上面煨着一壶药酒,气味浓烈,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腥。
毛书香脱了外袍搭在架子上,露出里面一件暗红夹袄,领口绣着狐形纹。她在屋子中央铺了一块黑布,四角压上铜铃。布上画了个简陋的七星阵,每颗星位都嵌着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血玉。
她取出一支细笔,笔杆是白骨磨的,笔尖蘸的是自己的血。闭眼默念几句,睁开时眼白泛黄,瞳孔缩成一条竖线。
“癸水入寅宫,阴丝牵七梦。”她低声念咒,笔尖点向第一颗血玉。
空中忽然浮出一根红线,细如发丝,微微颤动。接着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一共七根,从血玉升腾而起,在屋顶盘旋,像蜘蛛织网。
毛书香坐下,盘膝于阵心,双手结印。额角渗出汗珠,脸色渐渐发青。她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洒在黑布上。七根红丝同时一震,猛地拉直,指向不同方向。
“醒来之后,你们只会记得——”她声音变得飘忽,像是从井底传来,“茅山欺压同道,夺你们法器,毁你们宗祠,逼你们献供。唯有恶人谷,愿与诸派共存共荣。该讨个公道了……该动手了……”
远处,山中某处道观内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猛地从床上坐起,眼神空洞。他喃喃重复:“茅山欺我……该讨公道了……”说着便下床披衣,抽出墙角尘封多年的铁剑。
另一处尼庵,主持师太翻身坐起,双目无神,口中念着同样的话。她点燃长明灯,敲响晨钟——可此时不过丑时二刻,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一座乡间小庙里,供奉土地的瘸腿道士猛然睁眼,抄起桃木杖,对着虚空怒吼:“明日午时,我要带人上山!看谁敢拦我!”
七处灯火,七双眼睛,七张嘴说着同一句话。而毛书香坐在黑布中央,嘴角缓缓扬起,像一朵在夜里绽开的毒花。
她松开手印,七根红丝逐一断裂,化作轻烟散去。她喘了几口气,擦掉唇边血迹,重新穿上外袍。炭火映着她的脸,一半明,一半暗。
“成了。”她自语,“接下来,就看你们自己怎么疯吧。”
---
主峰城墙高十丈,全是黑石垒成,缝隙里嵌着铁钉,钉头刻符,防的是飞天邪物。城墙上每隔三步有一盏鬼面灯,灯油是人脂熬的,火光绿幽幽的,照得人影都扭曲。
程度数披着铁鳞甲,腰挂鬼头刀,一步步走上城楼。他脚步沉,每一步都震得砖缝里的灰往下落。
铜皮真人迎上来,脸上涂着铜粉,整个人像尊铁铸的雕像:“四门已封,横练弟子各守其位。若有人闯,必叫他皮开肉绽。”
“嗯。”程度数点头,“铁骨那边呢?”
“崖壁机关全部激活,绊索、落石、毒箭槽,全都上了弦。他还埋了三十六具‘爆尸傀’,一触即炸,尸毒能熏倒一片。”
“白骨真人呢?”
“三十具新炼尸兵已入坑,随时可唤。他说这批骨头是从乱葬岗挑的壮年男尸,筋骨未腐,动作快,力气大。”
程度数走到城垛边,望向远方。茅山的方向隐在云雾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那里有个年轻人,正躺在帐篷里,膝盖带伤,警觉未眠。
他伸手摸了摸刀柄,冷声道:“放他们进来一批。别一开始就吓跑。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,以为我们慌了。等他们深入谷道,前后一堵,两边一夹,中间再炸上几具爆尸傀——”
他咧嘴一笑,牙缝里还沾着昨晚吃剩的人心碎末:“叫他们尝尝什么叫关门打狗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血手真人来了,手里捧着一份竹简:“大当家,这是今日各地传来的消息。西岭铁剑门昨夜集会,说要‘清查茅山越界之举’;南坡药王堂宣布断供三年丹药;北麓七仙观掌门焚香立誓,要‘替天行道’。”
程度数接过竹简,粗略扫了一眼,嗤笑:“这些软脚虾也敢说话?”
“不是他们胆大。”血手真人低声道,“是有人在背后推。据说这几派昨夜都做了同一个梦,梦见茅山道士砸他们祖师牌位,抢他们镇观之宝。”
“哦?”程度数眉毛一挑,“毛书香干的?”
“八成是。”
“好得很。”程度数把竹简揉成一团扔下城墙,“让这些傻蛋先冲上去探路。等他们把茅山的人引出来,我们再动手。孙孝义要是敢露头——”
他拔出鬼头刀,一刀劈在城垛上。石头崩裂,裂痕蜿蜒如蛇。
“我就亲手砍下他的脑袋,挂在旗杆上,让他爹娘在地下也看得见!”
他收刀回鞘,站在城头不动。风把他的披风掀起,像一对展开的蝙蝠翅膀。绿灯映着他脸,一半狰狞,一半沉默。
城下,尸坑里的新兵正在翻身,关节发出咔咔的响。机关室里,铁骨真人在最后一道锁扣上涂上润滑油。东殿偏院,毛书香收起折扇,眼角余光扫过窗外——一只灰羽信鸽正停在屋檐,腿上绑着新的竹管。
她没动,只嘴角微扬,仿佛早已知道它会来。
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缕惨白的月光,照在恶人谷的旗杆顶上。那面黑旗还没升起来,但旗绳已经绷紧,随时准备扯动。
程度数依旧站在城头,手按刀柄,目光死死盯着茅山方向。
他知道,快了。
那边的帐篷里,孙孝义正靠着柱子坐着,手里攥着一枚锯齿状的令牌,指节发白。他不知道信鸽早已飞到敌营,也不知道山外七派已开始集结,更不知道,恶人谷的刀,已经架到了他们的脖子后面。
他只是觉得,今晚的风,有点不对劲。
就像十年前那个雪夜,风也是这么静,静得能听见枯井外的脚步声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