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踏入北疆地界的第七日,天地间已经多了几分凛冽的寒气。
官道两旁,焦黑的屋梁、倒伏的秸秆、散落的破旧农具随处可见,偶尔还能看到未及掩埋的尸骨,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硝烟与血腥气。
嬴策一身银色明光铠,骑在通体漆黑的战马上,一路沉默前行,目光不断扫过山川地势、隘口要道、林木分布,仿佛要把这片土地刻进脑子里。
亲兵统领陈虎看得心头沉重,忍不住开口:
“将军,北胡这次是真下死手了,所到之处鸡犬不留,百姓逃的逃、死的死,再这么下去,北疆就要彻底废了。”
嬴策勒住缰绳,指尖轻轻敲击着马鞍,声音冷而平静:
“草原部落从来都是这样,弱肉强食。他们缺粮、缺盐、缺布帛,就南下抢。你退一寸,他进一尺;你让一步,他就要你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方烟尘滚滚的天际:
“对他们,讲道理没用,只有把他们打疼、打怕、打残,他们才会低头。”
话音刚落,远方尘土飞扬,一骑斥候浑身是血,狂奔而来,人还没到,声音已经撕裂般响起:
“报——!将军!前方三十里平云城!北胡主力三万铁骑四面围城,昼夜猛攻,城门已破一角,秦老将军快支撑不住了!”
嬴策眼神骤然一凝。
“平云城守将,秦苍?”
“是!”
嬴策微微颔首。
秦苍,戍边二十年,历经大小十七战,是北疆少数几个能打硬仗的老将。
但也正因如此,这种人,最看不起空降的皇子将军。
“传令。”嬴策声音沉稳有力,“全军加速,一刻钟内,列阵平云城东门外高地!”
“遵令!”
三万大军立刻加快脚步,甲叶碰撞声、马蹄声、脚步声汇成一片,整齐而压抑。
不到一炷香,大军已抵达战场边缘。
眼前景象,惨烈得让人窒息。
平云城四面被围,北胡骑兵如同黑色潮水,一波接一波扑向城墙。
他们人人披发,皮甲裹身,腰挎弯刀,手持长矛,嘴里发出嗷嗷怪叫,不顾生死地攀爬云梯。
城墙上,滚木、擂石、沸油不断砸下,每一次落下,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。
北胡士兵如同割草般成片掉落,可后面的人丝毫不停,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。
城门处,巨木撞城锤一次次狠狠砸在木门上,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。
门板已经裂开巨大的缝隙,裂纹不断蔓延,随时可能彻底破碎。
城楼上,一员老将披头散发,战甲染血,手持长剑,正亲自挥砍爬上城头的敌兵,须发皆张,双目赤红如血。
正是秦苍。
他一眼看到东方出现汉军大旗,先是狂喜,可看清“嬴”字旗号时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咬牙冷哼一声。
“朝廷……竟然派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废物来送死?”
身边副将急得满头大汗:
“将军!是九皇子嬴策!皇上亲封靖北将军!我们要不要开城门接应?”
“接应个屁!”秦苍一剑劈翻一个扑上来的北胡兵,吼道,“他那点人,来了也是送!一旦开门,北胡骑兵顺势冲进来,全城都得完蛋!”
他嘴上硬,心却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太清楚了——
嬴策这三万兵,是北疆最后的援军。
这波要是没了,平云城破,北疆千里平原,再无险可守。
……
战场东门外,高地上。
嬴策勒马而立,目光如鹰隼,死死盯着整个战局。
陈虎和几位校尉已经急红了眼:
“将军!下令冲吧!再晚城门就破了!”
“是啊将军!我们直接正面压过去,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”
嬴策却纹丝不动,抬手一压,声音冷静得可怕:
“急什么。看清楚。”
他马鞭一指:
“北胡前军全力攻城,看似疯狂,可后队两翼,那两片密林,是不是太安静了?”
众人凝神望去。
只见北胡大营左右两侧,各有一片茂密树林,树木枝叶微微晃动,地面尘土异常,却看不到一兵一卒。
“那是埋伏。”嬴策语气笃定,“至少八千骑兵藏在里面,就等我们贸然冲锋,前后夹击,一口把我们吞掉。”
陈虎脸色骤变:
“这帮畜生!竟然这么阴!”
“骄兵之计而已。”嬴策冷笑,“他们以为我是个没打过仗的皇子,一看到城破就会头脑发热乱冲。”
他当即下令,语气清晰,每一个字都落到实处:
“陈虎,你带五千轻骑兵,全部下马,牵马步行,绕到东侧三里外的河谷,隐蔽待命。
看到我中军大旗连挥三次,立刻从敌后杀出,直插他们粮草大营,断他们退路!”
“末将得令!”
“李诚,你带三千弓手,抢占西侧小坡,全部列三排轮射,没有我的命令,一箭不许放。
等敌阵一动,覆盖射击他们的中路骑兵。”
“遵令!”
“王显,你带两千盾兵,正面列方阵,盾牌插地,长枪外伸,摆出死守姿态,吸引他们来冲。”
“是!”
最后,嬴策看向剩下的一万两千主力,声音一沉:
“剩下的人,跟我压中路。
今天这一战,我要让北胡,把吃进去的,连本带利,全部吐出来!”
“遵令!”
军令一下,全军立刻行动。
没有喧哗,没有慌乱,每一队都井然有序。
城楼上的秦苍看到这一幕,原本不屑的眼神,微微一怔。
“这小子……排兵布阵,倒是有点章法。”
可随即,他又摇头:
“章法再好,也是纸上谈兵。真打起来,未必顶用。”
……
没过多久。
北胡主将,一名满脸刀疤的百夫长级别头领,看到汉军只列阵不动,以为对方胆怯,顿时仰天大笑:
“大秦无人了!派一个娃娃来当将军!儿郎们,别攻城了!先吞了这支援军,再血洗平云城!”
一声令下。
正在攻城的北胡骑兵,立刻调转马头,放弃云梯、撞城锤,整队集结。
近三万铁骑,黑压压一片,马蹄踩踏地面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“杀——!”
骑兵冲锋,最恐怖的不是人数,是那股碾压一切的气势。
大地在颤抖,空气在呼啸,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寒光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
一百丈。
八十丈。
五十丈。
城楼上秦苍的心,已经提到了嗓子眼,死死攥着长剑,指节发白。
“完了……这小子要被冲碎了……”
副将闭上眼,不敢再看。
就在北胡骑兵即将撞上汉军盾阵的刹那——
嬴策猛地一声大喝:
“弓手!放箭!”
咻——咻——咻——!
三千弓手同时松开弓弦。
第一排箭刚飞出,第二排已经上弦,第三排紧随其后。
三轮连射,密集如蝗,瞬间覆盖北胡冲锋最前排的骑兵。
噗嗤噗嗤——!
箭入血肉的声音密密麻麻。
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,瞬间被射成刺猬,惨叫着栽倒在地。
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,狠狠撞上去,人仰马翻,阵型瞬间乱成一团。
“稳住!”嬴策声音穿透战场。
盾阵士兵死死顶住盾牌,长枪如林,狠狠向外刺出。
每一次刺出,都带起一声惨叫,一片血花。
北胡骑兵冲击受阻,士气大跌。
就在此时——
嬴策猛地挥动中军大旗,连续三次!
“杀——!”
东侧河谷方向,陈虎率领五千轻骑,如同尖刀一般,狠狠刺入北胡后队!
战马狂奔,长刀劈砍!
北胡后路被断,粮草大营起火,顿时大乱。
“后路被抄了!”
“汉军绕后了!”
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。
嬴策眼神一冷,拔剑前指,声音响彻全军:
“全军——出击!”
他一马当先,直接冲入敌阵!
银光一闪,战马冲入人群,嬴策手腕一翻,长剑横削!
噗嗤——
两颗人头冲天而起,热血喷溅三尺。
他根本不闪避,任由战马冲撞,长剑每一次挥动,必带一条人命。
铠甲被血染红,他却眼神依旧冰冷,如同来自地狱的杀神。
一名北胡百夫长挥舞弯刀,从侧面突袭而至,大吼一声,劈向嬴策头颅。
嬴策看都不看,手腕一翻,长剑精准点在对方刀锋侧面,轻轻一引。
铛——
对方力道失控,身形一偏。
嬴策顺势反手一刺!
长剑直接从他咽喉刺入,后脑穿出。
“呃——”
百夫长当场毙命。
周围几名北胡兵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。
嬴策策马追上,长剑连刺,每一剑都快、准、狠,无一落空。
惨叫声接连不断。
汉军将士看到主将如此勇猛,士气彻底爆炸,人人红着眼睛,疯狂冲杀。
“杀!杀!杀!”
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、长枪刺入胸膛的穿刺声、骨骼断裂声、惨叫声、战马嘶鸣声,混作一团。
北胡埋伏在树林里的八千骑兵一看情况不对,急忙冲出来增援,却正好撞上西侧高地的弓手覆盖射击。
箭雨从天而降。
一波接一波。
草原骑兵没有重甲,中箭即倒,成片成片倒下,树林入口处,瞬间堆起一层尸体。
前队冲不动,后队被包抄,侧翼被射爆,粮草被烧。
北胡彻底崩溃。
“跑啊!跑啊!”
“汉军太猛了!”
士兵开始丢弃武器,四散奔逃。
嬴策策马追入人群,长剑一挑,将一名逃跑的千夫长挑落马下,厉声喝道:
“降者不杀!”
声音传遍战场。
残存的北胡兵再也不敢抵抗,纷纷扔下武器,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,瑟瑟发抖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三万北胡主力,全军溃败。
斩首一万两千余,俘虏八千余,逃散不足五千,粮草、马匹、兵器、帐篷全部被缴获。
战场上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泥土被鲜血浸透,踩上去粘稠湿滑。
……
平云城城门缓缓打开。
秦苍带着满身血迹,快步走出,身后一众边军将领,全部低头垂目,再无半分轻视。
他走到嬴策面前,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、却眼神清澈冰冷的年轻皇子,双腿一弯,直接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,却无比诚恳:
“末将秦苍,有眼无珠,轻视将军神威,险些误国误军,请将军降罪!”
周围所有边军将领,齐刷刷跪倒一片:
“请将军降罪!”
嬴策勒住战马,看着这位须发染血的老将,翻身下马,伸手将他扶起,语气平和:
“老将军戍边二十年,保境安民,何罪之有?换做是我,我也不会服一个空降的皇子。”
秦苍老脸一红,羞愧难当:
“将军用兵如神,弓手压制、盾阵固守、轻骑包抄、中路突袭,环环相扣,末将打了一辈子仗,从未见过如此精准凌厉的打法!”
嬴策淡淡一笑:
“老将军过奖了,打仗不是靠勇,是靠节奏。
他们乱,我们稳;他们急,我们冷;他们退,我们追。仅此而已。”
秦苍深深一叹:
“将军一句话,点醒末将二十年!
从今往后,末将麾下两万边军,任凭将军调遣,刀山火海,绝不皱一下眉头!”
嬴策点了点头,目光望向北方,眼神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老将军,北胡只是先锋溃败,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面。”
秦苍神色一正:
“将军所言极是!北胡可汗亲率十万主力,驻扎在三百里外的黑林城,兵强马壮,随时会卷土重来!”
嬴策微微颔首,轻声问:
“依老将军之见,我们接下来,是守,还是攻?”
秦苍沉吟片刻,语气凝重:
“末将以为,我军刚经历一场恶战,人困马乏,应当坚守平云城,收拢残兵,等待朝廷援军,再图反攻。”
嬴策看着他,轻轻摇了摇头。
秦苍一愣:
“将军难道……要主动出击?”
嬴策嘴角微扬,露出一抹冷峭而自信的笑意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决断:
“守?
我们没有时间守。
黑林城,是北胡在北疆的根基。
我们今天大胜,士气正锐,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。”
秦苍瞳孔一缩: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嬴策抬眼,望向北方天际,一字一句,清晰落下:
“今夜全军休整一夜。
明天一早,拔营起寨,直奔黑林城。”
秦苍浑身一震,失声脱口:
“将军,我们只有三万多人,对方十万,这……这是不是太过冒险了?”
嬴策看向他,淡淡反问一句,语气沉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冒险?
老将军,你觉得——我嬴策,像是会打没把握仗的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