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20章 友人身份(1 / 1)

朱门帐暖 小心火烛 1264 字 14小时前

正午日头正好,官驿书房光影从窗户投入,斑驳一块一块的。

贺临坐在临窗案前,手中的漕运总册慢慢翻动,上面船只编号和载货量让他眉头紧锁。

总感觉这些编号对应的船只得真正见上一面,才知是否存在。

案上册子从地上开始摆,有半人高,漕运明细、盐场出入记录、码头验放清单,上头不同的册子、不同字迹,让人看得眼花缭乱。

贺临随手端起茶抿了一口,还是凉的,他并不介意。

外头长随如意轻手轻脚地进来,忍不住问道:

“大人,巳时已过,要不要传点点心垫垫肚子?”

贺临头也没抬,目光专注:

“不必,这些账目今日得核对完。任何事等我忙完再说。”

他必须强制自己满心满念地想着公务,否则一有空隙便会产生其他的念头。

如意不再多言,便退了下去。

可门外有一驿卒上来禀报说:

“官驿门外有位妇人求见贺大人,说是贺府的林娘子有急事。”

如意愣了下,先遣退了驿卒,在门外踟蹰了一会儿,仍是进去了。

犹豫了片刻,如意仍是硬着头皮折返到书房,小心翼翼地在案前说道:

“大人,外面有客人来访,说是急事。”

贺临从册子上挪开目光,眉头皱得更紧:

“凡事等我忙完再说,这几日上门的客人多了去了。”

他正要责怪如意不够懂事,眼力见都没有,就听如意继续说道:

“是林娘子来了,说是紧急事情。”

林娘子。

这三个字出现在贺临耳边,让他翻看账册的动作突然停下,抬起眼来。

账册被合上,贺临起身,身后的椅子腿还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摩擦声。

他大步走到外边去,门外日头有些晃眼,贺临微微眯了眯眼。

下人将女子从门外带到了门廊下。

女子一身素雅,外边披了一件青色的披风,裙摆上沾了些尘,显然是赶路来的,发丝还十分凌乱。

转眼间,贺临与她四目相对,撞见女子眼底下的柔和。

四目相对,贺临心中有些许火星子一瞬间燎原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热。

他几乎想脚步上前,问她为何这般着急,可脚步刚动,便被他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
不行。

于礼不合。

他这几日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公务中,就是为了不让她出现扰乱自己的心绪,如今真人一出现,所有的克制都险些崩塌。

贺临深吸一口气,没有再靠近,转身朝着正厅方向坐下。

等林娘子走到正厅门口时,他开口说:

“林娘子,进来说吧。”

正厅的光线比书房要柔和许多,可依旧有官驿特有的肃穆。

林晚不想过多拖沓,耽误贺临的差事,便说道:

“贺大人,今日民妇贸然登门,实在事出紧急。

我家货船在码头被扣押,手续不全,货物可疑,说是要押三日才能放行,可是货船耽搁不得。我想着在大人这里寻找章程,补齐手续。”

贺临听罢,心思转了好几个圈。

他督察漕运私盐这些时日,并未影响到码头盘查,寻常查验手续齐全,半日便能放行。

这般硬生生扣押三日,实属蹊跷。

何况贺家生意多年,总不能连盘查手续都无法补全。

贺临压下心中疑虑,淡淡问道:

“不知此次被扣货船,是茶铺的货物,还是其他货物?”

既然贺临有心思了解货物具体情况,那便是有想帮忙的心思。

林晚坐着,与贺临隔了一段距离,坦诚道:

“是米船,我夫君贺初粮行的货,要运往京城的。”

“粮行的货?既然如此,为何不是你夫君亲自过来,反而今日是你登门?是他不够重视?”

这话问得很有分寸,又像是关切,又带了些指责,让人抓不住错处,温和有礼。

林晚心头微动。

他自始至终称她“林娘子”和“她的夫君”,想来是顾忌着官家身份,刻意避嫌,不愿落人口实,心思缜密。

“夫君不在家,他一早便出门去盐场附近安抚主顾、澄清流言了,实在抽不开身。

但京城的主顾也得罪不起,我只能亲自来了。我们家与官家盐场向来有生意往来,大人可细细翻开账目,绝无任何货船载有私盐或其他违禁物的事例。”

贺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的脸上。

她眉宇间有些许焦灼,但仍旧端庄得体,说话也不卑不亢。

这绝美的脸庞,亦让人生出爱怜动容之情。

他心头一动,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,使他心头生出微微怒意。

生意就这么重要?为了贺初的粮行,她竟然能亲自来官驿见官府男子。

若这次督查的不是他,而是其他心思不正之人,看见她这般容貌,又独自登门,即便她带了下人,可官驿终究是官府地盘。

若起了歹念,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如何?

“即便如此,你也不该一人前来。这般事务本该由掌柜或管事打理,你何必亲自奔波?”

林晚闻言又愣了一下,反问道:

“莫非大人觉得我一介妇人不能打理这生意,还是不能同你如此面对面地商量请求?”

“并非如此。”

贺临心中一股说不上名字的酸涩蔓延开来。

他不想让林娘子误会,但也不愿再见她为夫君之事来回奔波。

“女子独身来见外男,终究多有不便,容易遭遇不测。

官驿虽说是官府之地,可人心难测,总归是有风险的。”

林晚有些错愕。

贺大人自始至终作为朝廷命官,时时刻刻为普通百姓考虑,倒也算得上是个正直好官。

“大人多虑了。我之所以敢独自前来,便是听闻贺大人清名远扬,素有君子之风,断不会做出那等有失体面之事。

若是换了旁人,我自然不会这般贸然的。”

正厅内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,连窗外的阳光似乎都骤然暗淡了,只有林娘子这张美丽的脸庞依稀可见。

贺临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,随后便是不受控制的狂跳,咚咚咚,在胸腔回荡,几乎要从胸腔中往上冲破,从喉咙炸开。

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,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,用公务堆砌好铜墙铁壁,划清了界限。

可只是短短的一句“若是换了旁人,我定不会这般贸然”。

轻飘飘的话却带着千钧之力,不断勾着他心底那些被压抑着的思绪,让他好不容易熄灭的火星,又噼里啪啦地想要重燃。

藤蔓疯长,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,让他难以呼吸。

良久,贺临深呼一口气,说:

“林娘子谬赞,为官者本该如此。

若你们手续齐全,货物清白,我会去亲自过问。真州商人生意要做,督查不能耽误了真州商户的正常运转。”

“多谢贺大人,你是真州的父母官。

”林晚又起身行了一礼。

贺临收敛了官场的疏离,多了些柔和,说:

“既然公务上的事已说清,若不以官职身份,只以常人身份相待,你我也算相识一场的友人。

接下来的话,我便是以友人身份同林娘子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