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娘子来了。”
贺临落完最后一笔,抬头放下毛笔,轻描淡写地说:
“方才练字太过入神,并未察觉娘子已经上了马车。”
说话之时,目光在林晚身上顿了顿。
一身素净布裙,浅青色,发间没有半点珠钗装饰,清淡得很。
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。
贺临不动声色地往马车边缘远远瞥了一眼。
如意立刻露出一副属下已经尽力劝过的无奈神情,默默替主子放下车帘,将车内二人与外界隔开。
这副素净模样,贺临倒想起了那次在贺初面前,她梳着精致发髻,满头珠翠,身着月白襦裙,亭亭立着,走过来如水莲花,明艳动人。
精心装扮,只留给她的夫君。
贺临喉间微涩,可仍旧强压着开口问:
“你瞧瞧,今日我有何不同?”
林晚认认真真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片刻,马车也在此时缓缓动了起来。
来来回回地看,最终她迟疑地说道:
“若说不同,大人今日衣袖不甚干净,沾了点墨。”
说着林晚便用手指了指他袖口的方向。
贺临低头,果然衣袖上沾了墨痕。
为了见她,下午特意精心收拾过,穿上那日她给他拿来换的浅色衣衫,甚至玉带也与平时不同,满心以为她能看出来。
结果她眼中只瞧见了沾了墨。
贺临轻轻一咳:
“我今日穿的是那日你送我的衣裳。”
这衣裳本就是当日给贺大人临时换上的,没说送和不送。
看来这贺大人从京城南下着急,衣物并没备齐。
林晚索性大方一次:
“既然大人衣物并不宽裕,这身送大人了。”
“林娘子真是妥帖周到。”
贺临眉眼舒展,心中轻快。
手摸索了一下布料,心底升起的愉悦压过了方才的苦涩。
林晚看这马车十分气派,刚进来时便觉宽敞惊人,莫说两人对坐,便是再站两个人也绰绰有余。四壁有绸缎裹着,脚下铺着软绒褥子。
层层叠叠,马车行在路上也几乎感受不到半分颠簸。
虽是厚实锦缎,可边上有一盆冰,冰十分大块,奢华至极。
贺初的马车已然算得上奢华,内里软垫、凉铺、冰炉一应俱全,寻常时候还有丫鬟随行伺候,已经是林晚见过的顶好的排场了。
可贺临的马车更娇贵、更讲究。
车厢的角落有小书架,上面放着薄的书册,整整齐齐。
案几上摆着点心茶水,最中间还有琉璃烛火。
处处精致高调。
“不知大人,这马车是要去往何处?”
“月移花影约重来,良夜岂可无佳人。我们去郊外赏月,外头那些盯着我们的人,见这般情形,必定以为今夜大事已成。”
林晚轻轻点头:
“这样也好,能与贺大人一同赏月,也是一段意想不到的经历。”
马车驶至郊外,一路平稳。
车帘掀开,夜风与月色一同冲进马车中。郊外的月空澄明清澈。
早就在此处等候的侍女上前,将笔墨纸砚一一收妥后,端上一盘盘的点心。
糕饼小巧精致,蜜饯果香清甜。
三两个侍女在旁,林晚刚起了赏月的心思,侍女站在旁侧,有些不自在。
倒也理解,世家公子吃饭、起居,都得乌泱泱的侍女伺候。
贺临察觉到她的眼神来回看顾,便挥了挥手,侍女们应声退下。
月色皎洁,两人相对无言,可气氛柔和,倒有些寻常夫妻乘车出来一道赏月,晚上小酌尽兴了。
夫妻。
这一念头也着实吓到贺临。
已经妄想到林娘子成为自己的妻子了。
他忽然开口:
“林娘子上次说想报答我。”
她没有主动说,是他想寻求一个回报。
但成人之间嘛,看破不说破,林晚主动应下,显得更有诚意。
“是,大人救我夫君,这份恩,我们夫妻俩自然要回报的。”
她特意带上夫妻二字,是成心气他吗?
“等我离开真州之后,我希望你我二人依旧是友人,切莫因距离生分。”
林晚有些不解。
他们一同经历风波,若论君子之交,已然能够得上淡如水。
贺临为何要同她交友?
林晚从心底对这些为官者有些许抵触,若不是这次事急从权,她不大想去接触权贵。
她穿越过来之后,也虚心学习了一下本地大胤律法。
为了更好地适应这边的规则,强忍着看不懂文言文的痛苦,逐句找贺初翻译学习过。
学的时候就发现,那些律法大多是朝廷官员自己定的,更方便权贵行事,很少真正考虑到百姓。
大胤的刑罚极为严格,只要疑心,便可拿人拷打出结果来。
对平民百姓十分不友好。
加之人有了权力之后,容易失去本心,重重叠叠的算计围绕着权力。
就拿贺临这般年纪来说,在现代也不过是青春热血、懵懂清澈的大学生。
可在此时此刻,他却是一个精于算计、极具审罚手段的监察使大人。
“我们之间自然是友人,即使距离稍远,也比陌生人要熟悉些。”
林晚笑得温和。
贺临轻轻摇头:
“林娘子莫要只当是寻常泛泛之交,我想与你做成挚友,偶尔会有书信往来。”
写信回信,倒也不难。林晚可以答应。
“没问题,大人帮我们如此大忙,日后你的点滴我都会同夫君提起的。”
贺临胸口又有种堵闷的感觉。
依旧强撑着笑意,继续说:
“既然是挚友,日后私下相见便直呼对方名讳。我的字是沐言,你呢?”
他的字已经随处可以打听了。
用他的字来换自己的闺名,怎么想都不太值当的买卖呀。
不过林晚本就不怎么忌讳闺名,现代来说只是个名字。
况且夫君明日便能启程回来,给恩人报个闺名也说得过去。
“我叫林晚。”
停车坐爱枫林晚。
晚晚,晚晚。
名字温柔,月下良辰,与她甚为适配。
得了她的真名,再也不用用娘子相称,心情甚好。
“四掌柜已经抓到了,正在审。
金师爷我也一并拿下,上下已经打点妥当。
孙同知那边以为他是告病休养,他的家人不敢走露风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