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香茶铺后院。
林晚这两日心神不宁,还是出了门,去茶铺。
茶铺来了一批新茶,她正好过去看顾一二,也好让自己分分心。
她蹲在竹筐边,小翠在旁边听着她辨茶。
新摘的茶叶有清苦的香气,小翠手中的一撮,闻了又闻,看了又看,还是皱着眉摇头。
“娘子,我都学了快一年,怎还是分不清雨前茶和明前茶呀?
闻着都差不多,为何我还不能真正出师?”
林晚捏着茶叶搓了下,慢声细语说:
“辨茶不能急,要心细。
叶脉、茶香、滋味都有所不同,日积月累自然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了。”
她在每个铺子都有辨茶的女使和管账目的女使。
“等日后你和小花将铺子的技艺学扎实了,我便能再开一家新茶铺,多挣点。”
好在茶铺生意并未因为贺家风波受影响,依旧安稳有序。
林晚在上午便将辨茶、点单、柜面交代妥当,其余不需她再费心。
等闲了下来,要回府了,林晚反倒有些无措。
她念着贺初,不知他有没有挨冻受饿,身子是否安健。
“娘子,贺大人来了。”
丫鬟秋梨在边上禀报道。
贺临一进来,便见她有些恍惚、失神。
“路过茶铺,进来瞧瞧,顺便挑上好的名茶回京送礼。”
林晚笑了笑,轻声应着:
“大人想买什么茶?
我们不同的茶都有新茶叶放在最上面,供顾客挑选时闻。
贺大人可以挑挑看。”
她一副并不热络的样子,更像心事重重,并未全身心在与他谈话。
当初答应了他,互相以挚友相待。
如今倒好,他三日不曾主动登门,她便半分动静也无,连一封书信、一句问候也没有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丫鬟退到身后去,贺临便悄声在林晚身侧开口:
“他松了口,吐了些东西出来。”
一听这话,是正事。
林晚整个人精神不少:
“大人快请,我们去后院细谈,泡壶好茶慢慢说。”
前后态度差别太大。
有消息时便引至后院详谈,无消息时便只当是上门买茶的过客。
后院落座,茶汤刚沏好,贺临道:
“四掌柜连同那伙劫匪全数拿住后,顺着你在信中所说的方向查下去,果真牵出了两淮盐务贪腐线索。
等真州这两条大鱼落网,后续便能迎刃而解。”
“如此便好。”
林晚拿起茶壶,泡好茶后,给茶杯斟上。
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贺临忍不住开口道:
“阿晚,你是否昨晚没睡好?怎的瞧得魂不守舍?”
林晚微微摇摇头,将茶杯从手中推给他喝:
“倒还好,沐言。”
后院此刻只有他们两人,贺临伸手去接茶杯,指腹贴在杯底,恰好轻轻碰到她的指尖。
极短的一瞬,温热相触,快得像错觉,可又让人全身四肢发麻,这触觉是真实的。
“阿晚,你若有何难处,尽管跟我开口,我们是挚友,不必分这么清楚。”
“我并无别的难处,沐言能助贺家度过难关,我已感激不尽。”
林晚应了做朋友,可也仍想着……
等贺临离了真州,最好天高路远,别再相见,免得惹上麻烦。
她打量了贺临片刻,故意打趣,缓解氛围:
“倒是沐言你,自从来到这里后,衣着装扮倒越发精致华丽。”
“阿晚,我是有了心上之人,想日日来见她,见她时便会故意穿得华丽些……”
贺临张口说话,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眸色浓厚,又沉又烫,黏在她身上。
林晚好歹是个涉世已深的妇人,也见过不少情爱儿郎追求自己。
他那目光太过直白,明晃晃的,不太对劲。
很像脸皮薄,不敢明说的男子,借着玩笑说,我喜欢你。看似随口试探,可眼底却是认真的。
表白裹着一层是真是假的外壳,是进可攻退可守的疯狂试探。
可贺临心思深沉,行事果决,哪是脸皮薄拐弯试探的热血男子?
念头还没转过弯来,林晚抿着茶,刚喝一小口,外头秋梨慌慌张张踏着脚步,声音激动发抖:
“娘子,大公子回来了!大公子回来了!”
林晚半空端茶的手一颤,茶杯放在桌上,太过急切,反而被滚烫的溢出的茶水烫到手。
她疼得抽了口气,手背泛红。而对面的贺临也被吓到了,一下站了起来。
可她也顾不上疼了,身子先一步反应,起身往外冲,眼底满是狂喜。
身后的贺临瞥向她被烫红的手背,在白皙纤细的手腕上,那一点红格外刺眼,同落在雪地上的朱砂一般。
方才指尖相触的酥麻还未完全从四肢散去,还能回忆起那触感温软。
可眼前的女子,已经眼底看不见他了。
她离开时,眼底亮起的光亮,是在他面前从未出现过的,那样急切、那样狂喜、那样不顾一切。
嫉妒两个字已经太轻。
最初惊艳她的容貌,到叹服她的智慧,到折服她的见识和风骨,他已一步步沦陷得彻底。
不知她身份时,他想光明正大地求娶。
知晓她身份后,便退了一步,想夺她的心。
心夺不到,只能放下身段,哪怕一丝动心也好。
可毫无机会。
贺临迈步跟着出去,便见大街之上,众目睽睽之下,林晚提着裙摆冲到了贺初面前,伸手紧紧抱住了他。
“你回来了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她眼角泛红,有泪光打转,整个人都依赖在贺初身前。
俨然一对般配的恩爱鸳鸯。
贺初抬手,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,安抚道:
“我回来了,莫要担心。
回府时听门房说你出府,我便想着你来了茶铺,急忙赶到这里与你汇合,果然叫我寻到了你。
莫哭莫哭,不是好端端的吗?”
夫妻分别多日,有千言万语要互相诉说。
贺初想携着娘子先回府,可不经意却瞟见了不远处立着的贺临。
“沐言,你也在此?”
贺临并未看他,只是那眼睛沉沉地盯着贺初怀中的林晚。
街上人来人往,贺初眉峰一蹙,脸上依旧带着笑,可不再温和,低头跟林晚道:
“阿晚,你先回马车上坐着,我随后就来,待会我们一道回府。”
林晚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,往身后的马车轿子上走过去,下人便立刻将车帘放下。
贺初迎了上去,郑重地唤了一声:
“贺大人,为何在此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