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临眉眼舒展开,笑得春风拂面,温和和煦,连病气都淡了几分。
“多亏有你在,阿晚,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林晚回身扶着贺临,让他撑着榻沿慢慢起身。
他身形明显晃了晃,确是站都站不稳。
贺临先开口,有几分愧色道:
“阿晚放心,外伤我可以自己应付,你背对过去即可。”
这般知进退,倒挺为她考虑的。
林晚依言转过身,同他拉开一段距离,怀中抱着那套干净衣裳,眼观鼻鼻观心,直直望向前方空处,半点没侧头,两耳听着身后动静。
衣料摩挲声陆陆续续传来,林晚压着心头尴尬。
没过片刻,贺临的声音在身后说:
“阿晚,把贴身衣物拿给我。”
林晚一怔,方才随意将衣裳抱在一块,压根没仔细按顺序放好。
贺临受着伤,不能站太久。林晚低着头,手忙脚乱地在怀中翻找,终于找着那柔软贴身的料子。
将那件贴身衣物抽出来后,手背伸过去,道:
“给……”
她耳尖热热的,晃了晃脑袋,保持镇定和清醒。
身后男子动静慢了不少,耗时明显更久。
林晚过了许久,有些担心地问:
“你还站着吗?”
贺临有几分隐忍,说:
“站着,只是穿这个动作幅度要大些,伤处扯着疼,做起来艰难得很。”
这话落在林晚耳边,脑子里瞬间有了画面。
这贺临生得本就让人难以忘记,眉眼清俊,五官姣好。
他这样一说,画面想象就清晰起来了。
林晚僵着身子一动不动,乱七八糟的想象强行停止,整个人绷得紧紧的,不再多言。
贴身衣物穿完,下一件便是里衣了。
林晚这次学乖了,不等他开口,赶紧将薄的里衣抽出来,反手递到身后。
她刚接过去,过了片刻,贺临传出一声疼痛的嘶声。
“怎么了?”
林晚刚说完,身后的人便有踉跄着,扶床榻器物的声音。
她有些惊吓,赶紧转身去扶。
贺临正直直地往后仰倒,眼看着要重重摔在地上。
她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腰,另一只胳膊拼命将他往回带。
她拼了全身力气往回拽,总算堪堪止住他往后栽倒的趋势。
可两人拉扯之间,贺临沉重身子惯性没来得及站稳,直直往前倾压过来。
林晚的后背先撞在了榻上,紧接着贺临整个人便压在了她身上,两人双双跌陷。
他在身前牢牢覆着她的身子,眉间紧蹙着,似乎压抑着疼痛。
更要命的是,他的里衣只穿了一半,松松垮垮在肩头,能清晰地看见半敞着的胸膛线条。
他常年习武,肌肉起伏利落,练得匀称好看。
林晚双手去推他,可他直直不动,没有反应。
一抬眼,便撞进了那双翻涌浓烈的目光中。
他的眼神有火,直白滚烫,毫不掩饰。
跟他以往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,并非君子之交的真诚热切,而是男女之情的热欲。
林晚心头慌张,不管不顾地猛地推开他,也无法考量他腰侧伤口是否会崩裂。
他一个翻身闷哼一声,踉跄地躺回榻上。
“抱歉,我没料到会这样。”
林晚别开眼,不愿再多看到他那半敞衣襟。
“无事,你衣裳既换得差不多,这般穿着里衣也不碍事。如意很快便会回来,我在外头等他便是。”
“阿晚……”
林晚没有回头,快步转身出了门外,身影决绝,无半句回应。
空荡的雅间只剩下贺临一人。
他躺在软榻上,怔怔地望着天花板,有些空洞。
她当真无情?如今愿意靠近,不过是看他身受重伤动弹不得,出于道义和心软愿意留下。
若他完好无损,她必定将他拒之千里之外。
可她对贺初却百般关切,事事放心,对他呢?眼底只有窘迫和回避,走的时候最后一丝怜惜都没了。
如今到这地步,心中执念无法收场。
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过错,她也有责任,她怎能弃他于不顾呢?
当初他刚对她念念不忘时,若能早些挑明身份,或许还能在执念刚萌芽便亲手掐断,不至于一步步沦陷。
如今心思膨胀,再也无法控制,她又怎么能狠心地撇得干干净净?
过了一会,贺临忽然笑了。
极低极低的笑声,笑容满足。
他今日的目的达成了。
方才林晚头也不回地逃开,她已经看懂了他眼中的欲火,看懂他的心意。
贺临缓缓抬手,从怀中摸出那枚随身不离的桃木扣,放在掌心中。
桃木扣表面凹凸不平,在掌心微微晃动,想要偷偷滑走。
他五指收拢,将桃木扣紧紧握在手中。
望着虚空,贺临低声呢喃:
“阿晚,我已将心意摊在你面前,等你再无依靠,走投无路时,便只能来寻我了。”
林晚出了雅间,并未在门前守着,而是带着秋梨回了府。
她一路心神不宁,定不下来,坐立难安。脑海中反反复复闪过她与贺临从前的所有相处。
她方才绝不会看错,贺临看她的那眼神绝非挚友间的关照了,还有其他隐蔽的念想。
无论如何,再也不能单独去见贺临。
她既然已经有所察觉和疑心,便不能再装作不知,继续靠近,让自己陷入两难,徒增心烦。
惴惴不安之下,林晚第一个想见的人便是夫君。
“少爷呢?”
门房躬身回话:
“少爷今日未曾出门,在院中好生歇着。”
林晚进了内院,神色有些仓皇。
“你怎么了?可是在外头遇上什么事?”
贺初远远瞧着有些担心,上前迎了上来。
林晚道:“没事,只是走得急了些,没捋顺气。”
两人回到内室,贺初拿了一张帖子说:
“府衙送来的真州府商议事公宴帖,全城商户都会赴宴议事,在七日后,你想不想去?”
林晚喝了好几杯茶,才算安下神来。
“商市议事虽每年夏日都有惯例,可今年怎的提前半月有余?”
每年夏日,官府会同商户统一厘清今年商税、市舶、牙行新规。
可今年官府做的龌龊事,让林晚有些警惕。
“放心便是,我稍后问一问几户相熟的商户,若他们也都收到的话,那便是府衙例行公事,无需多虑。何况如今贺大人也在真州,地方官吏掀不起风浪。”
贺初握着她的手,温声安抚。
贺临受了伤,那日公宴上势必会与他照面。林晚想了想,低声说:
“那我便不去了,恰好公爹婆母快回来了,我在家好好陪着他们便是。”
雅间内,如意正为贺临包扎伤口,未见有任何郎中。
贺临神色无波,腰间伤口于他而言小病小痛:
“锦衣卫到哪了?”
如意低声回道:
“回大人,按脚程算,约莫五日之后便能抵达真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