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地下,鬼市。
这里没有阳光,只有长明不熄的幽绿鬼火灯笼,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,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般扭曲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尸气、廉价的脂粉味以及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“砰!”
沈璃背着影七,狼狈地撞开了一家名为“回春堂”的破败药铺大门,随后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住。
门外,沉重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叫喊声渐渐逼近,那是摄政王府的追兵。
“搜!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!”
“那个刺客中了追魂弩,跑不远!”
沈璃顾不上喘息,她将影七放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。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幽光,她看到影七的脸色已经灰败如死灰,左肩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,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——那是“牵机引”毒发与弩箭上的倒钩毒素混合后的征兆。
“影七……影七!”沈璃颤抖着手,撕开他肩头的衣衫。
伤口处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
“水……”影七艰难地睁开眼,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,“给我……水……”
沈璃急忙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个水囊,喂到他嘴边。
就在这时,药铺内堂那层破旧的珠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。
“二位,打烊了。”
一个沙哑慵懒的声音响起。
沈璃猛地回头,手中紧握着一把手术刀(那是她用碎瓷片磨制的),警惕地盯着来人。
那是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老者,脸上戴着一张半黑半白的傩戏面具,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。他手里提着一盏人皮灯笼,灯光映照下,显得格外阴森。
“前辈,求您救救他!”沈璃顾不得许多,跪在地上磕头,“只要能救活他,我什么都愿意做!”
老者提着灯笼,缓步走到影七身边。他蹲下身,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影七的脉搏上,片刻后,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牵机引,追魂毒。这可是摄政王萧凛的独门手段。”老者抬起头,面具后的目光在沈璃身上打量,“小姑娘,你惹了不该惹的人。这毒,无解。”
“一定有解的!”沈璃眼中满是血丝,“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!我不信命!”
“不信命?”老者嗤笑一声,“在鬼市,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了沈璃背在身后的手上。那里,紧紧攥着那半块琉璃镜。
“若是你能拿出点稀罕玩意儿来换,老夫倒是可以帮他吊住一口气。”
沈璃心中一动。她知道,这老者既然能一眼认出萧凛的毒,定非凡人。
“我有琉璃。”沈璃将琉璃镜递了过去,“这是能照出前世今生的宝物。”
老者接过琉璃镜,借着灯光照了照自己的脸。镜中,那张傩戏面具下的皱纹清晰可见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老者把玩着镜子,“但这东西,救不了他的命。牵机引霸道至极,除非有‘龙血’压制,否则大罗金仙也难救。”
“龙血?”沈璃一愣。
“这鬼市之中,藏龙卧虎。”老者指了指头顶漆黑的穹顶,“传闻此地深处,住着一位被废了武功的前朝废太子,他的血,便是龙血。但他性格古怪,想要他的血,得看他心情。”
“他在哪?”沈璃急切地问。
“急什么。”老者将琉璃镜收入袖中,“既然你进了我的门,就是我的客人。外面那些烦人的苍蝇,老夫会帮你挡一阵。但这小子能不能活过今晚,还得看他自己。”
说完,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药丸,强行塞进影七嘴里。
“吞下去。”
影七强忍着剧痛,咽下了药丸。片刻后,他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,呼吸也平稳了下来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沈璃感激涕零。
“别谢得太早。”老者冷冷道,“那废太子的血,不是那么好拿的。而且……”
就在这时,药铺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!”
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掌力震得粉碎,木屑纷飞。
“滚开!老东西!”
一声暴喝传来,紧接着,数十名身穿锦衣卫服饰的高手鱼贯而入。为首一人,面容阴鸷,手持绣春刀,正是萧凛的心腹,锦衣卫指挥使——赵无极。
“沈璃,你以为躲进这老鼠窝,就能逃出生天?”赵无极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沈璃和影七,“王爷有令,格杀勿论!”
“格杀勿论?”
那戴面具的老者缓缓站起身,手中的人皮灯笼轻轻一晃。
“这里是鬼市。阎王让你三更死,谁敢留人到五更?但在老夫的地盘,老夫不点头,阎王也得排队。”
“找死!”赵无极大怒,挥刀便砍。
“铛!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。
赵无极只觉得虎口一震,手中的绣春刀差点脱手而出。他惊骇地发现,挡下他这一刀的,竟然是那个本该重伤垂死的影七!
影七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虽然脸色苍白,但手中的断箭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“想杀她……除非我死。”
影七的声音冰冷刺骨,如同来自九幽地狱。
“影七!你疯了!你的伤……”沈璃惊呼。
“我没事。”影七挡在沈璃身前,眼神凶狠如狼,“沈璃,你走。这鬼市既然藏龙卧虎,就一定有暗道。我拖住他们。”
“想走?做梦!”
赵无极冷笑一声,打了个响指。
“放‘天罗地网’!”
随着他的命令,几名锦衣卫从窗外射入数张特制的金丝大网。那网坚韧无比,且带有倒钩,一旦罩住,便难以挣脱。
“哼,班门弄斧。”
老者冷哼一声,手中的人皮灯笼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
“鬼火燎原!”
一股阴寒的火焰从灯笼中喷涌而出,瞬间将那些金丝大网烧成了灰烬。
“这是……鬼火?”赵无极脸色大变,“你是‘鬼医’司徒南?!”
“算你还有点见识。”老者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,“当年本王在江湖行走的时候,你爹还在穿开裆裤呢!滚!”
一声暴喝,夹杂着深厚的内力,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。
赵无极脸色阴晴不定。他没想到,这破旧的药铺里,竟然藏着传说中的鬼医司徒南。此人医术通神,毒术更是天下第一,连萧凛都要忌惮三分。
“司徒前辈,这是摄政王府的家务事。”赵无极强压下心中的忌惮,“这女人身上背负着谋反的罪名,您若是要保她,就是与摄政王为敌。”
“家务事?”司徒南嗤笑一声,“萧凛那个伪君子,为了逼这小姑娘交出地图,竟然给这小伙子下牵机引。这种卑劣手段,老夫看不惯。今日这人,老夫保下了。”
“好!好得很!”赵无极咬牙切齿,“既然前辈执意插手,那就别怪晚辈不讲情面了!来人!放信号!请王爷亲至!”
“想摇人?”司徒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晚了!”
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,撒向空中。
“迷魂散!”
“不好!快闭气!”赵无极大惊。
然而,已经晚了。
那粉末遇风即化,瞬间弥漫了整个药铺。
除了早有准备的司徒南,以及屏住呼吸的沈璃和影七,其余的锦衣卫纷纷感到一阵头晕目眩,手脚发软。
“走!”
司徒南一把抓住沈璃和影七,推开药铺后院的一扇暗门。
“跟我来!”
三人冲进暗门,身后传来了赵无极愤怒的咆哮声。
暗道狭窄而潮湿,四周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。
跑了一段路后,司徒南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的一条岔路。
“左边那条路,通向鬼市的中心‘极乐坊’,那里鱼龙混杂,你们去了那里,萧凛也不敢轻易动手。右边那条路,通向城外,但路上机关重重,九死一生。”
“我们去极乐坊。”沈璃当机立断。
既然要借龙血,就得去鬼市最深处。
“好。”司徒南点了点头,“记住,在极乐坊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那里的主人是‘花爷’,脾气比我还古怪。能不能活下来,看你们的造化了。”
说完,他将一个黑色的令牌塞给沈璃。
“拿着这个,关键时刻能保命。”
“多谢前辈!”沈璃接过令牌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快走吧。”司徒南挥了挥手,“老夫还要回去收拾那些烂摊子。”
沈璃扶着影七,沿着左边的通道狂奔。
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和丝竹管弦之声。
穿过一道挂着无数红灯笼的石门,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条巨大的地下长街,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。上空悬挂着无数把艳丽的纸伞,红白灯笼高低错落,将整个鬼市照得如同白昼。
街上人来人往,有戴着狰狞面具的恶鬼,有身披袈裟的妖僧,有手持利刃的刺客,甚至还有贩卖各种稀奇古怪物品的摊贩。
这里,就是鬼市。
一个法外之地,一个罪恶与繁华共生的修罗场。
“影七,我们到了。”沈璃看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景象,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。
她知道,这里虽然暂时安全,但也更加危险。
“沈璃……”影七靠在她肩上,虚弱地说道,“我好冷……”
“别睡。”沈璃紧紧握住他的手,“我们去找那个废太子,一定要拿到龙血。”
就在这时,前方的人群突然分开一条路。
一个身穿红衣、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的年轻男子,正坐在一张由四个壮汉抬着的软轿上,缓缓而来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,目光玩味地落在沈璃和影七身上。
“哟,生面孔啊。”
红衣男子轻笑一声,声音温润如玉,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。
“来我极乐坊,是寻欢作乐,还是……逃命?”
沈璃心中一凛。
直觉告诉她,这个人,比萧凛更加危险。
(第二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