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坊,鬼市的心脏。
这里没有昼夜之分,只有永不熄灭的灯火和永不散去的喧嚣。巨大的穹顶上绘满了诡异的壁画,描绘着神魔共舞、百鬼夜行的场景,在摇曳的灯火下,那些神魔仿佛活了过来,正用戏谑的目光俯瞰着众生。
沈璃扶着影七,站在极乐坊那张巨大的赌桌前。
四周是震耳欲聋的骰子声、筹码碰撞声,以及赌徒们歇斯底里的狂笑与哭嚎。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、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肉味。
影七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,他靠在沈璃身上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牵机引的毒性正在疯狂侵蚀他的五脏六腑,若非他意志力惊人,恐怕早已倒下。
“让开!都给我让开!”
沈璃推开拥挤的人群,大声喊道,“我要见你们的主人!”
周围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。在极乐坊,想见花爷的人能从鬼市排到阎王殿,但从来没人敢在这里大声喧哗。
“哪来的野丫头,敢在极乐坊撒野?”
几个身穿黑衣的打手围了上来,手里提着狼牙棒,满脸横肉。
“滚!”
沈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她从怀里掏出那把磨得锋利的瓷片,抵在影七的脖子上——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,仿佛她在威胁人质,但实际上,她是在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决绝。
“告诉花爷,我有他想要的东西!若是他不来,我现在就死在这里,脏了他的地界!”
打手们愣了一下。在极乐坊,死人是常事,但敢在赌桌上自杀的,还是头一个。
“等着。”领头的打手恶狠狠地瞪了沈璃一眼,转身向二楼跑去。
沈璃深吸一口气,收起瓷片,紧紧抱住即将昏迷的影七。
“撑住,影七……一定要撑住……”
片刻后,二楼的回廊上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原本喧闹的赌客们仿佛被施了定身法,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目光敬畏地看向楼梯口。
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响起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沈璃抬头望去。
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年轻男子,正缓步走下楼梯。他身姿修长挺拔,一身红衣胜枫,在这昏暗的鬼市中显得格外刺眼。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半脸面具,遮住了上半张脸,只露出一张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薄唇。
他的手里并没有拿折扇,而是提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,灯光映照在他苍白如雪的皮肤上,透着一股妖异的魅惑。
这就是花爷。
鬼市的主人,极乐坊的王。
“听说,有人想见我?”
花爷的声音慵懒而磁性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晰地钻进沈璃的耳朵里。
沈璃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。这个男人,比萧凛更加深不可测,比谢无衣更加危险莫测。
“是我。”沈璃挺直了脊背,不卑不亢地说道,“我要见花爷,求一味药。”
花爷走到沈璃面前,停下脚步。
他微微俯身,隔着面具,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审视着沈璃,以及她怀中奄奄一息的影七。
“求药?”花爷轻笑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,“极乐坊只卖快乐,不卖药。若是想治病,出门左转是鬼医司徒南的地盘。若是想寻死,出门右转是乱葬岗。”
“司徒南救不了他。”沈璃直视着花爷的眼睛,“他中了牵机引,只有龙血能救。”
听到“牵机引”三个字,花爷眼中的笑意微微收敛。
“牵机引……萧凛的手笔。”花爷直起身,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,“看来,你是从摄政王府逃出来的。能把萧凛逼到这份上,你倒是有些本事。”
“花爷既然知道,就该明白我的诚意。”沈璃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琉璃镜,双手奉上,“这是见面礼。只要花爷肯赐血救人,这琉璃镜的制作工艺,我双手奉上。”
花爷瞥了一眼那半块琉璃镜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。
“琉璃镜?有点意思。”
他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琉璃镜的边缘,举到灯光下。
“不过,本座的血,可是很贵的。”花爷收回琉璃镜,目光再次落在影七身上,“为了一个废人,值得吗?”
“他不是废人。”沈璃的声音坚定而有力,“他是我的命。”
花爷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好一个‘他是我的命’!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但在那笑声背后,却藏着一种沈璃看不懂的悲凉。
“在这鬼市,人命如草芥。为了活命,父子相残、夫妻反目的事情我见多了。你倒是第一个为了一个属下,敢闯我极乐坊的人。”
花爷止住笑,眼神突然变得冰冷。
“不过,本座不喜欢被人威胁。你说你有诚意,那就证明给我看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那张巨大的赌桌。
“赌一局。赢了,本座给你血,还保你们在鬼市平安无事。输了……”
花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:“你和这个废人,都将成为本座极乐坊的‘人彘’,供客人们赏玩。”
沈璃心中一紧。
人彘!那是比死还要恐怖百倍的刑罚!
“赌什么?”沈璃咬着牙问道。
“赌骰子。”花爷打了个响指。
一名侍女立刻端上来一个精致的玉盘,上面放着一个水晶骰盅和三颗晶莹剔透的骰子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花爷拿起骰盅,轻轻摇晃,“比大小。一局定胜负。”
“好。”沈璃没有丝毫犹豫,“我赌。”
“慢着。”花爷突然按住骰盅,“本座还没说赌注。除了你们的命,本座还要你背上那张地图。”
沈璃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竟然知道地图的事!
“怎么?不敢?”花爷挑眉。
“赌!”沈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若是赢了,除了龙血,我还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哦?”花爷似乎来了兴趣,“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极乐坊的一把‘鬼火’。”沈璃沉声道,“我要用它,烧了摄政王府。”
花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他松开手,“既然你敢玩,本座就陪你玩。请吧。”
沈璃深吸一口气,走到赌桌前。
她不懂赌术,但她懂人心,更懂物理。
她拿起骰子,仔细观察了一番。这三颗骰子是用深海鲛人骨磨制的,密度极大,而且每一颗的重心都有微妙的偏差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是很难察觉的。但对于身为现代玻璃工艺师的沈璃来说,这种材质的透光率和折射率,暴露了它们的秘密。
“我要先选。”沈璃说道。
“随你。”花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。
沈璃拿起骰盅,并没有急着摇,而是闭上眼睛,脑海中迅速计算着骰子的重心位置和落点概率。
前世,她为了制作精密的玻璃仪器,曾研究过无数种材料的物理特性。这种鲛人骨骰子,虽然坚硬,但内部有着天然的纹理,导致它们的某一面会比其他面稍重一点点。
只要掌握了这个规律,就能控制点数。
“开!”
沈璃猛地睁开眼,手腕一抖,骰盅重重地落在桌上。
“开小!”
她大声喊道。
花爷轻笑一声,也摇起了骰盅。他的手法极其高明,骰子在盅内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“开大!”
花爷将骰盅拍在桌上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火花四溅。
“开!”
沈璃猛地揭开骰盅。
三颗骰子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一点,一点,一点。
豹子!最小的点数!
周围的赌客发出一阵惊呼。
花爷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。但他并没有急着揭开自己的骰盅。
“有点本事。”花爷淡淡道,“不过,本座还没输。”
他缓缓揭开骰盅。
三颗骰子叠罗汉般叠在一起,最上面那颗,赫然是六点。
“六豹子!”
“花爷赢了!”
“这女的死定了!”
周围的赌客们兴奋地大叫起来。
沈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她输了。
“愿赌服输。”花爷看着沈璃,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,“来人,把他们拖下去,做成标本。”
“等等!”沈璃突然大喊一声,“你作弊!”
“作弊?”花爷冷笑,“在极乐坊,只有输赢,没有作弊。本座就是规矩。”
“你的骰子是特制的!”沈璃指着桌上的骰子,“这三颗骰子,虽然看起来一样,但其中有一颗的重心偏了。你刚才摇的时候,用了巧劲,让它们叠在一起。这种手法,只有练过‘听风辨位’的高手才能做到。但这不算本事,算作弊!”
花爷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。
“你想反悔?”
“我没反悔。”沈璃深吸一口气,“我输了,命给你。但是,我要死个明白。你既然想要我背后的地图,就该知道,这地图只有我能解。如果我死了,或者我疯了,这地图就是废纸一张。你杀了我,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花爷盯着沈璃看了许久,突然笑了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挥了挥手,示意手下退下,“本座最喜欢聪明人。既然你输了,那就用别的方式来偿还吧。”
他走到沈璃面前,伸手挑起她的下巴。
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本座的‘赌奴’。什么时候还清了这笔债,什么时候再谈龙血的事。”
“你……”沈璃咬牙切齿,“你出尔反尔!”
“本座从来说话算话。”花爷凑近沈璃的耳边,轻声说道,“龙血我可以给你,但你要留在这里,陪本座玩个游戏。”
“什么游戏?”
“猫捉老鼠。”花爷眼中闪过一丝戏谑,“萧凛的人已经在鬼市外围了。本座给你半个时辰,带着这个废人逃。若是能逃出极乐坊,龙血就是你的。若是逃不掉……”
他轻笑一声:“那就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。”
沈璃心中一沉。
这哪里是游戏,这分明是死局!
极乐坊四周都是花爷的人,外面还有萧凛的追兵。带着重伤的影七,怎么可能逃得掉?
“怎么?不敢玩?”花爷挑眉。
“玩!”沈璃一把背起影七,“花爷,你最好说话算话!”
说完,她转身向门口冲去。
“有意思。”花爷看着沈璃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这只小野猫,倒是比想象中更有趣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琉璃镜,对着灯光照了照。
镜中,映出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一张模糊的地图轮廓。
“龙脉……”花爷轻声呢喃,“看来,这天下,又要乱了。”
(第二十九章完)